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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求婚夜 “我们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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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陈清焰和季月白难得坐到同一张桌子上吃晚饭。
周姨特意多做了两道菜,一道陈清焰爱吃的松仁玉米,一道季月白喜欢的上汤南瓜苗。四菜一汤一点心,六个盘子在餐桌上摆得整整齐齐,松仁玉米在她这边,上汤南瓜苗在他那边,中间隔着一盘清蒸鱼和一碟白灼菜心,这两盘菜成了餐桌上的楚河汉界,没人跨过一步。一顿饭吃下来,两双筷子从未同时伸进同一道菜里。
后天就是姐姐的两周年忌日,陈清焰还在想祭拜时要准备什么,季月白却放下了筷子。
“清焰。”
她抬起头,感觉季月白叫她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不像例行询问,晦暗的眸光中藏着某种她一时分辨不出的东西。
陈清焰停住,等他后续的话。
只见季月白伸手从衣服内袋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放到桌子上,轻轻摩挲两下后,才翻开盖子。
“我们结婚吧。”
陈清焰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他说的“结婚”不是她想的按那个意思。
“什么?”
“我们结婚吧。”季月白语气平静,重复一遍后,把戒指盒推到她面前。
陈清焰没看那枚戒指,而是死死盯着季月白的脸,想从上面找到某种开玩笑的信号,但很遗憾,他是认真的。
人们总幻想过自己会有盛大的求婚,有鲜花,有单膝跪地,有“我爱你”,最起码,要问一句“你愿不愿意”。但陈清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人生第一次被求婚,竟如此荒唐。
在一个平凡的晚上,在餐桌上,戒指旁边是微冷的饭菜,最离谱的是那个人:曾经的准姐夫。
一瞬间,她有些恶心。
胃像被人攥了一下,胃酸混着食物沿着食道往上涌,她不得不把喉咙收紧,咽了口唾沫,才勉强把那阵翻涌压了下去。
她的身体在说“不”,甚至比大脑还快。
“我们不可能结婚。”陈清焰干巴巴的挤出一句话。
面对拒绝,季月白并不气馁,“我今天说这个,不是一时兴起。”
陈清焰低下头,看了眼戒指,钻石不大,但成色极好,方形切割,每一个切面都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她记得这颗钻石,是季月白为姐姐准备的,不过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姐姐就去世了。
“每个人都可能遇到意外,如果明天我没有走出这个门。”季月白循循善诱,“我希望你能合法顺利的继承财产……”
“我不需要你的钱。”陈清焰直接打断。
“我知道你不需要。”季月白笑了下,表情就像看幼稚的孩童,“你在外面跑,也签过不少免责协议,你知道紧急联系人的作用。有了法定关系后,你再遇到任何突发情况,我都能第一时间赶到。”
“你是知道的,熙墨放心不下你。”
这句话才是他的王牌。
“如果她知道我能照顾你一辈子,在那边也会安心的。”季月白语调一变,露出几分诚恳,“退一步讲,我也需要一个妻子,我希望你能帮帮我。”
这个在谈判桌上纵横捭阖的男人总能把一件离谱的事情说的合情合理。金钱、责任、人情,他步步进攻,好像他俩结婚成了一件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
季月白见她一直在看戒指:“如果款式不喜欢,你也可以重新改,重新挑也行。”
陈清焰没说话,感觉摆在她面前的不是钻戒,而是一份等自己签字的合同。好像只要她点个头,一切就顺理成章,可以进行下一步。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过日子。
她从戒盒里拿起钻戒,举到灯下,钻石折射的光彩刺得她眼底泛起生理性的酸涩,她眯起眼,看到戒圈内侧刻着三个字母:C.X.M
陈熙墨的首字母缩写。
如果姐姐还在的话,戴上这枚戒指,应该很合适吧?
陈清焰将钻戒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
当年,季月白赶回来的时候,姐姐已经病得下不了床,她像一个时刻都在漏水的桶,必须依靠别人的血液才能吊住性命。陈熙墨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将她最亲近的两个人叫到病床前,让季月白好好照顾她的妹妹。
说愿意?舌头好像打结了,陈清焰怎么也吐不出这两个字。
说不愿意?又说不出理由,季月白的分析鞭辟入里,让她连个拒绝的理由都没有。
跷跷板的两端永远不可能平衡,让陈清焰既不能痛快答应,也不能利落拒绝,像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学生偏偏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被架在中间,来回撕扯。
陈清焰犹豫半晌,最终盖上戒盒盖子,把它往外推了些。
“我,”
后面的话像鱼刺一样哽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卡在那里生疼。
季月白笑了下,“没事,你可以慢慢想。”他把戒指又推过去,“戒指也能先收下。”
陈清焰没有伸手去拿,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戒指本来就是熙墨的。”季月白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好像“物归原主”这件事让他得到了某种满足,“现在送到你手里,她也会高兴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餐桌上只剩下沉默。季月白夹了两筷子菜,便起身离开,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手在她肩头轻轻落了下。
“吃完早点休息。”
季月白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后,整栋房子突然安静了下来,这种会膨胀的寂静从四面八方涌来,填满了他离开后的空隙。
餐厅的吊灯还亮着,光圈不偏不倚地拢住陈清焰一个人。她像一个被聚光灯锁定的展品,坐在陈列柜的正中央,周围的人已经立场,只是灯还没来得及关。光圈之外是她住了两年的房子——宽敞、安静、恒温恒湿。
但她只觉得冷。
周姨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见她一动不动地枯坐在座位上,又看了眼桌上的戒指盒,嘴上虽然没说,心里也猜出了七七八八,小心翼翼地问了句:“陈小姐,这些你还吃吗?”
“不吃了。”陈清焰的声音有些哑,“麻烦周姨收走吧。”
周姨叹了口气,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絮叨:“人啊,一辈子要做的决定太多了,不急这一时半会,想清楚才最重要。”
陈清焰没应声,听到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磕在沥水架上的脆响后,才拿起盒子起身上楼。
回到卧室,关上房门,陈清焰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小夜灯。
她在床边坐下,对着那片暖黄的光晕,把戒指盒打开,仔细端详着这枚属于姐姐的东西。
最开始,姐姐只是身上容易出瘀斑。她俩都没太当回事,陈熙墨还开玩笑说可能是她晚上睡觉不老实,从床上滚下去撞的。后来她开始频繁流鼻血,有一天在修复室,鼻血滴到了一幅绢本上,她第一时间也不是捂鼻子,而是把画挪开。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陈清焰在医生办公室站了很久,医生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种语言。
“再生障碍性贫血”“VSAA”“移植”
这些名词排着队从她左耳朵进去,又从右耳朵流出来,一个都没在脑子里留下。
最后她才搞懂,是姐姐的骨髓罢工了,无法正常造血了。
陈清焰第一时间做了配型,血从她的胳膊抽出去,护士安慰她,说亲姐妹配型的成功率很高。她点头,在心里说,她愿意,哪怕是分一半骨髓给她,亲姐妹本就该流淌一样的血。
但配型失败了,陈清焰甚至无法分享自己的生命给姐姐。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最先坦然接受这件事是陈熙墨自己。
没有哭,没有质问,也没有觉得任何不公平,她沉默了一晚,第二天开始,反而更加拼命地工作了。
“如果我真的只有这些时间,更应该做我想做的事情。”
过去的幻梦消散在钻石的光芒中。
如果这是姐姐的态度,她又希望自己度过怎样的一生?
陈清焰将戒指往无名指上戴,推到第二个指节,戒指纹丝不动。她再用了点力,指节被压得发红,但戒指也进不去半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个风里来雨里去,扛三脚架的手,和姐姐那种握笔或者刻刀的手,自然是完全不同的。
不属于她的戒指,当然戴不进她的手指。
而戴不上的戒指,永远不只有尺寸的问题。姐姐真的会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吗?
陈清焰不知道答案,也没人告诉她答案。
她把戒指摘下来,本想收回丝绒戒盒,想了下,还是把它放到了那个旧铁盒里面。
然后她关了灯,躺下来,侧过身,蜷成一团。
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所有问题都会推到明天。
明天总会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