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带》明月笑我

6、修罗场 两个男人针

　　体检中心位于一家私立医院的顶层，陈清焰躺在骨密度测试仪上的时候，一睁眼就看到了天花板。

　　淡蓝色的，介于晴空和冰川的颜色，均匀地铺展在她头顶。她盯着那片蓝色出了神，恍惚觉得自己已经身处千里之外。直到仪器缓缓移动发出的细微声音，才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如果不是季月白横插一脚，她今天应该就在那里了。

　　这个念头像从身体里长出的针，一下将人扎醒，陈清焰眨了下眼，天花板便褪去了冰川蓝，变回了本来的面目，一块平平无奇的板材。

　　“陈小姐，检查做完了，您可以进行下一个项目了。”护士温柔地扶她坐起来。

　　陈清焰披上外套，推门走出检查室，看到季月白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她。

　　他穿了件卡其色外套，手里还在翻财经新闻，见她出来，收起手机站起身，嘴角微微上扬：“好了吗？”

　　“嗯。”陈清焰点点头。

　　“累吗？”

　　“不累。”

　　“还有最后两项，做完就结束了。”季月白说着递来一杯水。

　　陈清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攥着那半杯水往前走，季月白跟在她身侧，两人的脚步声都被厚厚的地毯吸收得干干净净。

　　心电图诊室的门虚掩着，陈清焰正要进去，季月白突然开口：“等一下。”

　　她站住，回头看他。

　　季月白走近一步，指了指她的外套：“领子翻进去了。”

　　陈清焰低下头，没等她自己伸手，季月白就捏住了她的衣领边缘，往外一翻，把折进去的那一小块布料展开。

　　他的指尖碰到陈清焰脖颈，让她瑟缩了一下。做完这个动作，季月白重新把手插回兜里，脸上波澜不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进去吧。”他说。

　　陈清焰躺在诊疗床上，回想着季月白刚刚的动作。

　　她感觉他最近变好了。但这话也不准确，因为季月白从来就不是一个“不好”的人，他对她向来关心，就像今天体检，预约是他，空腹提醒是他，VIP通道也是他打过的招呼，他也可以安排秘书或其他人来照看，但他都没有，季月白还是亲自来陪着她。

　　他尽职尽责，每件事都无可挑剔。

　　护士正在往陈清焰身上涂导电膏，冰凉的触感让她觉得她像一件被保管得很好的文物。

　　恒温，恒湿，轻拿轻放，定期检查。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她忽然觉得好笑，季月白要她所有的指标都合格，要她安全、健康、万无一失。

　　他做到了。

　　她躺在这张床上时，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个活人，成了一件被妥善保管的文物。文物不需要开口说话，不需要自己做决定，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拿出来展示。从上次的展览到这次的体检，不过是从一个展柜，挪到了另一个展柜。

　　这个认知刺穿了陈清焰积攒许久的困惑，她没有愤怒，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以前她总在感动和怨恨之间反复拉扯，像两个人同时攥着一根绳子的两端。但现在，她第一次不再尝试去解开那个结。

　　体检全部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从体检中心出来，两人坐在车上，午间阳光从车窗斜打进来，在座椅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色块。

　　季月白随口问想吃什么。

　　陈清焰沉默了几秒，望着外面不断变化的街景，声音有些闷：“下午我要去一个合作方的体验活动，已经约好了。”

　　季月白侧过头：“在哪儿？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陈清焰不知道他最近怎么突然多出来这么多时间，或许是公司的事情闲下来了，或许是刻意调整了行程。但不管是哪种原因，她都还没习惯。

　　“城西的文化创意园，西风带的新品体验活动。”

　　“我送你过去。”

　　西风带的活动场地租在一楼，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入口处立着品牌LOGO的背板，几排展架上陈列着当家产品，角落还搭了一面小型攀岩体验墙，四五个年轻人正围着跃跃欲试。

　　现场有不少圈内的熟面孔，品牌方、签约运动员还有几个户外杂志的编辑。

　　陈清焰一进来，李涵就快步迎上来。

　　“陈老师！”李涵笑得格外热情，“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正好，我们顾总也在，还说有些新想法准备和您当面探讨一下呢。”

　　“顾总？”季月白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异样。来的路上，他只当是个普通的商务合作，但现在察觉出些许不对，什么项目非要一把手一对一亲自跟进？

　　“他们品牌的创始人。”陈清焰解释了一句，语气平淡，和平时工作没什么两样。

　　“顾总就在那边。”李涵笑眯眯地往场地深处一指，“陈老师，你也知道，顾总向来很看重你的建议，今天还特意交代我，说陈老师来了之后务必第一时间给他讲，别让他错过了。”

　　季月白顺着李涵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场地深处围着一群人，几个运动员正围在一起讨论什么，人群中央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背对着他们，看上去正在谈论什么。讲到兴头，那圈人还爆出一阵笑声，看上去气氛轻松的像是朋友聚会，而不是商业活动。

　　“那我先过去了。”陈清焰对季月白示意道。

　　见她没有特别期待，也没刻意疏远，季月白压下心里想法，微微颔首：“你先忙，我自己转转。”

　　陈清焰和李涵一起离开，季月白一人在现场闲逛。

　　他不太认得展架上的装备，就拿起一本产品介绍翻看起来。但注意力还是飘走一半，余光也在捕捉陈清焰的身影。

　　她和那群人站在一起聊天，手里还在比画着什么，旁边的人会随着她的发言而微微点头，专注工作浑然忘我的样子，让整个场子里其他人都成了她的陪衬板。

　　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出现了。

　　还是那个男人。

　　明明他们有很多人，可偏偏这个“顾总”让季月白觉得不舒服。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着那个人。

　　他会在陈清焰说话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倾向她，会在她说完之后适时给出回应，甚至递个东西的动作，都让两人笑起来。

　　或许是同性的磁场，季月白感觉这个男人不怀好意。

　　但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展架旁，安静地等那群人对话结束。

　　可她却和那个男人越聊越投入了，哪怕其他人陆续离开，三三两两地去做其他事情，他俩依旧滔滔不绝，像有说不完的话。

　　季月白的手微微捏紧，他走过去，微笑问道：“聊完了？”

　　陈清焰沉浸在工作中，浑然不觉他的低气压，摇了摇头：“没有，还在讨论装备改进。”她看了季月白一眼，又转向顾西风，“这位就是西风带的创始人，顾西风，顾总。”

　　季月白的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这个人身上，他发现对方也在打量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你好。”对方率先伸出手，“这位是？”

　　顾西风看似在问季月白，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陈清焰身上，“你男朋友吗？”

　　陈清焰顿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和季月白的关系，江城人尽皆知，因此这个问题从未被拿到台前，但京城来的顾西风可没这么多的讲究，一句话就戳到了死穴。

　　她这一秒的犹豫，被顾西风收进眼底。他没有追问，目光却在陈清焰和季月白之间玩味地转了一圈。

　　就在这时，季月白直接伸出手，结束了猜疑：“幸会，顾总，我是季月白，今天陪清焰过来的。”

　　两人握手的时间比常规的商务握手多了几秒，但也没到失礼的地步。

　　收回手后，两人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季月白还是温文尔雅的样子，顾西风也挂着客套的笑容。

　　“季总的名字，我来江城后也听过几次。可惜一直没时间拜访，没想到会在今天这种场合遇到。”

　　顾西风虽不是江城人，但近两年，为了品牌扩张，几乎常驻这里。江城的圈子就这么大，季月白的名字，他隐约听过，今天看到正脸，也算对上号了。

　　季月白听出他话里细密的刺，朝陈清焰的方向微微偏了下头，笑容不变：“清焰一个人在外面跑，难免不放心，今天不就正好碰到顾总了？”

　　顾西风只觉得好笑，看季月白严防死守的样子，好像怕他把花连盆端走。

　　顾西风不再客气：“清焰的专业能力在圈内都是出了名的，季总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正因为她优秀，才更需要有人在关键时刻替她把关。善骑者堕，善泳者溺，越是擅长的人，越容易在最拿手的地方出意外，凡事小心一点，总没错的。”季月白语气意味深长，还伸出左手轻轻拍了两下陈清焰的肩膀。

　　这种宣示主权的动作让在场的另外两个人都不自在，陈清焰向来不擅长应对复杂的人际关系，也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她挪了半步，拉开了和季月白的距离，也没看顾西风，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你们慢慢聊，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不等她离开，季月白就顺势转身跟上一步：“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先去吃饭了。”说着，他抬眼看了眼顾西风，“清焰上午还在医院，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就直接赶过来了。”

　　顾西风站在原地，知道他没法留人，只能大度地笑了笑：“身体最重要，不过……”

　　这个转折词让季月白烦闷。

　　果然，顾西风叫住了陈清焰，“刚才说的那些事情，我回头整理一下，确认之后，再发你微信，改好后，我们再约时间。”

　　他这段话落到季月白耳朵里就变成了细小的玻璃碴，什么工作非要微信联系？况且，他们算什么人？也称得上“我们”？

　　但他没借口发作，心中的不爽只能淤在原地。

　　餐桌上，季月白和陈清焰两人都吃得心不在焉，只不过各自想的东西不一样。

　　“你和西风带合作多久了？”季月白突然问道。

　　话一出口，他就发现自己问得很刻意，不像自然的聊天，倒像别有目的的盘查，可惜不能撤回重来。

　　陈清焰正在思考工作，没注意到他的想法，随口答道：“没多久，上个星期开始比较频繁吧。”

　　季月白心里一紧，上周？不就是推掉她行程之后开始的吗？怎么替她关上一扇危险的门后，另一边的窗户就开了？窗外还站着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陈清焰见他顿住，也没说话，继续盘算工作的事情。

　　过了半晌，季月白终于开口：“周天的行程记得空出来。”

　　陈清焰的筷子停了一瞬，她摸了摸胸口，隔着衣服，依然能感受到那枚印章项链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