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怪夜动门》踏春光

73、神道（16）

　　刚一听到老师回不来的时候，晏淮的脑子是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第一反应是不相信，直到林风摇拿出那两张照片。

　　照片里的身份证虽然被咬得破破烂烂，但还能看见一个平字和老师的眉眼，至于那块表，是师母送给徐老师的礼物，除了洗澡和上手术台，他一直都戴在手上，珍惜得很。

　　两件东西都像在血里泡过一样，他已经有些恍惚了，转眼又看见那一截残肢，内心就崩塌了，徐平——他的老师，他那一双手救过很多人，挽救了很多即将破碎的家庭，是他非常钦佩和尊敬的对象，可这样一个可以说功德无量的人，不仅死了，还死无全尸。

　　他看着那截残肢几乎要站不住了，眼神飘来荡去半天才终于寻到一个借口，他给林风摇的手消着毒，但脑子里想的全是该如何跟师母说，如何告诉一个女人，她等待的丈夫，死了，甚至只剩下那一截残肢。

　　晏淮几乎想不起来他是如何离开林风摇家来到豫然小区的，他已经在车里坐了很久，还是不敢上去。

　　他开着车窗，深秋的凉风直往里灌，吹得他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才僵手僵脚地从车上蹭下来，又站在单元楼下面好一番建设才上了楼。

　　张月英打开门看见晏淮在门外略微有些惊讶：“晏淮啊，你怎么来了，快进来，怎么今天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都没买菜呢。”

　　只要晏淮在兀城，基本每周都会来看他师母，而且每次来都会提前打招呼，他三天前才刚刚来过，现在又突然过来，加上他那副表情，张月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手扶着晏淮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望着他问：“晏淮，是不是你徐老师……出什么事了？”

　　他沉默了半晌，沉重地点了头。

　　张月英立时就有点站不住了，晏淮赶忙扶着她坐到沙发上，她声音有些飘：“他……在哪里？”

　　晏淮这才开口，语气十分沉重：“在警局，要亲属去……认领。”

　　认领这个词用在一个失踪的成年人身上，意思几乎不言而喻。

　　张月英沉默了很久，再次开口的声音发着颤：“你带着我去。”

　　晏淮很快带着张月英去了泗沂山，知道人没了是一回事，可亲眼看到曾经日日相伴的人，只剩下那一截残肢却又是另外一种痛苦。

　　对于生者而言，看到亲人完整、安详地离开，是巨大的悲痛里仅剩的一点慰藉，可徐平却以这种极其破碎的方式结束了一生，张月英无法接受，甚至内心拒绝承认，可在看见那断肢上的陈年伤痕后，她无法再欺骗自己。

　　张月英突然就崩溃了，她跌坐在地从无声落泪到嚎啕大哭，最后当场晕了过去。

　　徐平和张月英没有孩子，她又受了刺激，整个人都浑浑噩噩，后面的事全是晏淮一个人在处理，从把遗体从泗沂山运回兀城到通知徐老师的亲戚朋友学生，告知其身故的消息，他机械似的忙前忙后处理各种琐事以及操办后事。

　　徐平是医生是老师，他教出过很多学生，也救过很多人，告别仪式那天来吊唁的人人山人海，林风摇站在外面远远地看着，一直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进去。

　　其实她没有什么身份和立场来吊唁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人，但毕竟是她亲自寻到的，而且主要她是想来看一看张月英和晏淮，亲人死得如此惨烈，一般人实在会很难接受。

　　晏淮眼底乌青，头发也有些乱，垂着头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张月英更是哭得眼睛都肿了还是止不住地落泪，林风摇鞠了躬从两人面前走过，她站在晏淮身前停了一会儿，伸手将两个装着安神符的符袋塞进了他的手里。

　　他没说话愣愣地冲她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给他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抚，她出了告别厅也没走，就远远地站在外面，直到仪式结束才离开。

　　深夜，林风摇家门口的监控一直提示她有人停留，她皱着眉打开监控看了一眼，立马裹上外套出了门。

　　她走出院门，晏淮的车停在她家门口，他颓丧地靠在车边，见她出来才抬头看她，他抬了抬嘴角，望了她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去吃点东西吗？”

　　大概是这几天有些累，晏淮整个人失落又疲倦，连声音都有些哑，林风摇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他面前，抬眼看着他说：“我来开吧。”

　　晏淮点了头绕到副驾驶，两人坐上了车，无人说话，气氛一时竟然有些尴尬。

　　林风摇轻叹了一口气，轻声问：“你想吃点什么？”

　　“都可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有些沙哑，语气也很低落，林风摇想了想，将车开到了一家馄饨店门口，她记得之前晏淮订过几次，想来应该是挺喜欢的。

　　进了店，她按他之前的口味点了两份馄饨，两人就坐着等，他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碗馄饨吃下来两人竟是一句话也没说过。

　　话到用时方恨少，况且林风摇更擅长的是用话堵死别人，此刻她多少有点后悔没有好好学说人话，现在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是真的一点也想不到该说什么，没有人教过她此刻要怎么办，毕竟她遇到这种事的时候都只能坐在清荡山的台阶上吹冷风，她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坐在那台阶上，等着寒彻骨的冷风从她身上刮过，只要冷透了眼泪就流不出来了，没有眼泪人的情绪就像被关上的水龙头，就能装作若无其事再继续生活。

　　但人跟人终究是不一样的，晏淮是家里宠着长大的，自然不需要像她一样坐在台阶上吹冷风，她也不忍心，只好又开口问：“你还想去哪里吗？”

　　晏淮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起：“泗沂山，你一个人上去的吗？”

　　林风摇：“嗯，怎么了？”
　　她没太明白晏淮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是怀疑她还是责怪她？

　　他却只是低声说：“没事，回去吧。”

　　“回哪里？”
　　“你家。”

　　林风摇只好又将车开到了自家门口，晏淮却已经睡着了，她没动，将车灯关了，就静静地坐着。

　　从她告诉晏淮徐平身亡的消息到现在，他几乎没跟她说过几句话，沉默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晏淮可能实在太累了，一觉睡了两个小时，林风摇就一直沉默地坐在黑暗里，不知所措的这两个小时简直比在思过室待一天还难熬。

　　“怎么不开灯，”晏淮有些疲倦的声音传过来，“……早知道把车停远一点了，这样你就不用出来了。”

　　林风摇一愣，不用出来是什么意思？是不想看见她吗？

　　“你就不用在这儿陪我枯坐着了。”
　　“晏淮，我……”

　　“我知道，你一直在高价悬赏老师的线索。”晏淮打断了她的话，抬了抬嘴角，“抱歉，上次看见了你手机弹出来的消息。我只是一时有些难以接受，不是在怪你，天太冷了，你早该在屋里睡觉的，你回来满手都是伤，我都没问过你，还疼吗？”

　　她低声说：“我没事。”

　　“你总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晏淮叹着气打开车灯拉过她的手细看，细小的伤口早就结痂了，“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没有了。”

　　“那就好，”晏淮又抬眼看着她笑了笑，“你回去休息吧，我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晏淮的车从她眼前消失，大白从门后钻出来，哈欠连天地问：“晏淮没事儿吧？”

　　“看起来不太像没事儿。”

　　两人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风吹得她有些冷了，她这才转身进去。

　　“我怎么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呢。”大白跟在她身后往屋里走，“咱们找了三个月，一点线索也没有，怎么你一从天师府出来就有了，天师府去泗沂山最快也要一天，徐平就在泗沂山等着死在你面前？”

　　她脚步一顿，脸色沉了下来：“什么意思？”

　　“莫不是，着了别人的道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林风摇收到线索后马不停蹄地往泗沂山赶，一刻也不敢耽搁，泗沂山上几乎没有路，她在林中寻了很久才找到那里，当时一片血海，但那么新鲜的现场，猛兽竟还忍得住嘴专门留一截断肢等着她发现，实在说不过去。

　　但是她又想不通：“那引我过去干什么呢？”

　　“不知道，最近蹊跷的事可不少。”

　　林风摇叹了口气，深以为然。

　　秦琛一早提着老母亲寄过来的山货和土鸡上了林风摇家，在门口按了半天铃，大白才哈欠连天地来开门。

　　“这么晚才起来？”

　　“大哥，这还不到十点，晚吗。”大白忍不住抱怨，“你一大早来干嘛？”

　　“送货上门，”秦琛抬了抬双手，“我妈给林小姐的，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立马送过来，母命难违，我只能赶个早。”

　　大白带着秦琛进了屋，林风摇正从楼上下来。

　　“林小姐，早上好。”

　　她微微点了下头：“来这么早啊。”

　　“我等会儿还要去医院，所以只好早点来了。”秦琛笑着把东西放在桌上，“我妈让我送过来的，新的山货。”

　　林风摇看着那一堆东西，觉得进她的嘴实在有些浪费：“你跟阿姨说说不用送这么多东西的。”

　　“别的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就这点东西城里不好买到，我妈就想着给林小姐送些来。”

　　“那就谢谢阿姨了……对了，”她突然想问一下晏淮的事，“晏淮和徐平就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吗？”

　　秦琛挠了挠头：“这事我也不是很清楚，晏淮跟徐老师好像很早就认识了，徐老师对他就跟对亲儿子似的，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林风摇点了点头没说话，秦琛很快就离开了。

　　大白凑过来问：“你问这个是啥意思？”

　　她皱着眉坐到沙发上：“徐平的事确实有蹊跷，我得查清楚。”

　　“那周林那边呢？”

　　“周林的案子宋昀不会放过，他有需要我再去吧。”

　　大白叹了一口气：“哎，多事之秋啊。”

　　林风摇在百愁之中突然笑了一下：“你最近文化造诣有提高啊。”

　　“在屋子里关的呗，“他叉着腰，颇有些烦闷，“没事那破兔子就窝进来看古装电视，文绉绉的，耳朵都听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