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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动心 ...

  •   这一夜,齐王遇刺,皇子遭劫,宫闱捉奸,王妃昏迷……好戏一出接着一出。
      还有一件事,屠骁是三天后才知道的——甄修仪死了,死于流产血崩。

      她之所以三天后才知道,是因为她当晚就被宫正司的人带走关了起来。
      关押她的地方是掖庭的一处偏僻院落,朱门落锁,禁止任何人靠近。
      每日只有两个宫女掐着时辰进来,送饭,添炭,倒恭桶,甄修仪的死讯还是这两个宫女无意交谈泄露出来的。

      那晚,右都知常怀德亲自上禀,只道他们本是追踪挟持二大王的贼人,却在望夏亭附近意外撞见一男一女,正是齐王与万昭仪。
      虽未捉奸在床,可孤男寡女,风雪夜会,已是能说明不小的问题。
      官家龙颜震怒,本欲重罚。
      但念在齐王查办云州一案有功,王妃又恰在此时受惊昏厥,传出有孕的喜讯,便只罚了齐王一年俸禄,勒令他回府闭门思过,不得宣召,不许入宫。

      至于“冲撞”了甄修仪的殷煊,则侥幸逃过一劫,被送到了圣人所在的清微宫“好生教养”。

      引开追兵的吕自安终是不敌,被常芸带人截住,废去武功,打入内侍省监牢。
      章简被章怀恩亲令抓了起来。
      元鸣则在那一夜的风雪里染了寒疾,卧床不起。

      这一夜过去,宁妃失去了二大王的抚养权,齐王被申斥,守静宫的人以各种不同方式遭了殃。
      圣人一方可谓大获全胜。

      屠骁坐在窗下,听着外头两个宫女的窃窃私语,并不气馁,也不焦急。
      她知道,只要长生箓的秘密一日未解,她就有活命的希望。
      但怎么将这活命的希望变成最大的利益,才是真正需要考虑的问题。

      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赌徒,只要最后的底牌还没有掀开,就永远不会认输。

      只是,一想到守静宫里病倒的元鸣,狱中不知死活的吕自安,她心中难得地泛起一丝黯然。

      她一向不愿与人深交。因为她知道自己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
      从最初收留她的那家故交,到好心救了她一命的万柳,再到如今守静宫的众人,无一例外。
      别的且不说,元鸣就已经为她受了好几次伤。

      炭盆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出屠骁脸上讥诮的笑容。

      ——果然,我这样的人不能有朋友。

      这个念头一动,便扯出一阵熟悉的、尖锐的刺痛。此时再追忆,云州那些恣意风流、呼朋唤友的日子已恍如隔世了。

      好在她没有自怨自艾太久,趁着无人打扰的机会,将纷乱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很快,她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兰娘子为报恩主动替柳娘顶罪;白司药因谋害皇嗣,为吕自安所杀。这两人的死都与柳娘无关。
      关键在那瓶丹药上。
      ——柳娘是中了玉肌丹的毒而死,中毒时间四个半月,正巧是她有孕的时间。

      她一有孕,官家便赐下了玉肌丹,这正说明,官家对于国师迷惑宫妃一事是知情的,他容不得这个孽种。

      依照宁妃所言,其他有孕的妃嫔是被白司药所害,且只害了孩子,并未伤及母亲。
      什么事值得官家和国师联手,亲自下场?
      什么事,让他们非要置柳娘于死地?

      答案只有一个——柳娘定然是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恰巧,这宫里想害柳娘的大有人在,他们便可顺水推舟,将这柳娘的死甩给她人。

      可甄修仪呢,她又是为了什么而死?
      难道她也发现了这个秘密?

      屠骁这边暂且安静了,可有的人心中却比滚水还要沸腾。
      譬如宁妃,譬如元鸣,譬如章简。

      章简被章怀恩亲自下令责罚,关在内侍省的监牢。
      这墙上也不知溅了多少血,被多少垂死挣扎的人用力捶打过,单单是靠近,一阵混杂着腐朽和潮湿的寒气便扑面而来。

      左腿的旧伤在寒气侵蚀下隐隐作痛,头一次,章简的心中产生了质疑。
      “为什么?”他问。

      章怀恩脸上那春风般的笑容似乎凝固了一瞬,随即又化开了,像是惊讶,又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他笑眯眯地看着章简,反问:“你说为什么?”

      章简抬眼直视着章怀恩,即便他比章怀恩高上半头,他依旧微微躬着脊背,保持着仰视的姿态。
      “儿子只知道,绝不是因为我出手太重,伤了那六个人。”
      他本来可以直接将那几人打死,可他到底顾忌干爹的颜面,费了一番功夫只将他们打晕。那六人如今仍是昏迷不醒,真论起来,倒也与死无异了。

      章怀恩捻着下巴上的板板正正的假须,悠悠道:“自然,他们的死活不足为重。”

      “儿子不懂。”
      章简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茫然。
      自他净身入宫,学会用笑容来隐藏一切情绪后,就再也没有过这样纯粹的神情。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

      “这出苦肉计即便不演,儿子也有的是办法取得她的信任,让她乖乖说出长生箓的秘密。”
      他全然忘了自己曾救过屠骁一命,单凭这一点也足以叫屠骁结草衔环、肝脑涂地了。

      但章怀恩不会忘,他凝视着章简,缓缓笑道:“你救过她,自然对她不同。”
      “是。”
      “那么她呢?是否待你有些不同?”
      “这……”章简有些支吾,又急急道,“娘娘自然待我很好,她……”

      “正是了!”

      章怀恩忽的出声打断,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再无一丝暖意。他那蒲扇似的肉掌,看似轻描淡写地按在了章简的肩上,掌上只用了一分内力。

      只一分,章简立刻双膝一软,整个人被排山倒海般的威压重重压下,跪倒在地。
      他仰起头,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瞧见干爹那丰腴的双下巴和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

      “正因如此,我才要罚你。”
      章怀恩掌上的力道消失了。

      然而章简更觉骇然。因为他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肩井穴”传来,他体内的真气竟如决堤的江河,被源源不绝地吸走!

      干爹真的动怒了!
      他不但怀疑我的忠心,甚至还要废了我的武功!
      安身立命的一切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章简只觉遍体生寒,心胆俱裂,不由地抖若筛糠、冷汗涔涔。
      他终于怕了。

      章怀恩很满意他的反应,缓缓收了手,声音却变得像冰一样冷。
      “她是主子,是官家的女人。你不过是个下人,一个没有根的太监。你们还能有什么结果不成?今日她待你好,你便不肯听我的,若她日后叫你杀了我呢?”

      说这话时,章怀恩的表情不似以往,仿佛被厉鬼上身一般,狰狞、冷漠、高高在上。

      章简脑中“嗡”的一下炸开了。
      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心跳陡然失序,血液冲上头顶,耳中嗡嗡鸣响不绝。又像是穿越沼泽,拨开迷雾,终于得见一片天地。
      只是这片天地并非鸟语花香,而是万丈深渊。

      干爹看人一向很准,说话一向为真。
      所以……
      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他对万昭仪竟真的动了男女之情!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情绪从他心底破土而出。
      或许是激动,或许是惶恐,亦或是发现自己竟也有感情,竟也是个“人”的战栗。

      可对万昭仪动心,岂不等于背叛?
      背叛干爹,背叛“屠骁”,背叛自己过往付出的一切。
      如果他能轻易地对某个女人动心,那他所谓的“忠心”又算是什么?
      若是不能忠心,他又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惊恸叫他浑身颤抖,又滋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渴盼——渴盼着自己那个荒谬的猜测能够成真,渴盼着万昭仪就是屠骁,他至少还保有对自己的忠诚。

      然而,即便万昭仪真为屠骁假扮,又能如何呢?

      ——他是个太监,是个抛弃了名姓、舍掉了人欲的人。

      不,或许他不能称为人。
      他只是一把刀,一块青砖,一抔黄泥,一只蚂蚁。

      即便万昭仪真的是屠骁,他们之间也永远横亘着血仇和身份的天堑,无论如何也无法有结果。

      他不由地想,如果当初放走屠骁之时,他也跟着一起逃走……
      会不会,他们的人生与现在截然不同?
      会不会,他们成为至交知己,而他终于有机会能见到她的笑。
      会不会,他们也许能够放下恩怨,相忘于江湖?

      可惜,人生如逝川,一去不复返。

      他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石砖上,没有瞧见章怀恩脸上复杂难辨的神色。
      “儿子知错了。”

      章怀恩知道弦不能绷得太紧,他还指望着用这柄最好用的刀去撬开屠骁的嘴。
      他俯下身,意味深长道:“知错便改,善莫大焉。如今我只盼着你早日解开长生箓,我也好出宫养老,颐养天年。”

      “儿子……谨遵教诲。”

      -

      这几日宫中剧变,殷煊的日子实在不好过。

      一则,清微宫的下人们太过殷勤。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待遇。
      为了不暴露身份与体质,在云笈阁时,她总是尽可能地远离人群,身边从不留宫人伺候,只有一个吕自安,时不时来教习她武功。

      而现在,穿鞋有人弯腰,更衣有人伸手,吃饭有人递筷,甚至还有两个宫女要伺候她沐浴,被她声色俱厉地哄了出去。

      她想找圣人说说情,让自己回云笈阁去。
      可惜她连圣人的面都见不着,只能见到圣人身边的尚宫,那尚宫对她所有请求都笑吟吟地应下,却从不办事。

      二则,这里的花实在太多,她一直在打喷嚏。
      她来的第一天,右都知常怀德便亲自来看她,一长串溢美之词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只换来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吐沫星子尽数喷在了常怀德那张涂满香粉的脸上,常怀德非但没有生气,脸上的笑容甚至更开心了。
      实在诡异。

      三来,她担心吕自安。
      那晚事发,她想过要站出来,承认那两个太监是她杀的。
      可她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一旦承认,就必然会暴露自己的武功,暴露自己的女儿身。那她的生母,宁妃娘娘,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的隐忍与牺牲又算是什么?
      这岂非是对他们的背叛?

      就在她犹疑之际,吕自安已然挺身而出,担下了所有罪名。
      他说,他见到二大王被那几个太监粗暴擒住,一时情急,才下了杀手,后又担心被降罪,遂掳走二大王以自保求生。

      吕自安当场被废了武功,扔进了内侍省的监牢。
      而她,只剩下“无心冲撞宫妃”这一项罪名。又因甄修仪流产的是个女胎,罪名便又轻了一半。
      至于甄修仪因此丧命,那似乎更是一件无人在意的小事。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孤女,教坊司来的玩意儿,若真成了皇子的母亲,那才叫难堪呢!

      女胎又如何?女胎便不配活么?女人便命贱么?

      殷煊心中又闷、又酸、又怒,还有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怒,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虽是女人,却要老实扮演一个唯唯诺诺、备受苛责的“皇子”。

      可再过两年该怎么办呢?
      再怎么拼命节食,该发育的地方还是会发育的。到时候该怎么瞒过去呢?

      她心下烦闷,在屋里待不住,顶着寒风四处乱逛。身后宫女也不嫌冷,穿过曲廊,绕过假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名为伺候,实则监视之意更多。

      走到一处花房旁,殷煊恍然觉得此地有些眼熟。
      定睛一看,她忽的反应过来,这不正是她失手杀人的地方么?

      她问:“那两个死了的太监,可有家人?”
      一个宫女答:“有。小常掌事已遣人送去了抚恤的银两。”

      殷煊从腰带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子,倒出两条银鱼,还有两颗指甲盖大小的金豆子。
      “这两条银鱼,替我送去他们家人手里。金豆子赠与二位娘子喝茶。”

      宫女们连忙推辞,又恭维了几句“二大王仁善”之类的话,才欣然手下。
      殷煊的目光落在了花房旁边那间小屋上,认出那正是甄修仪“血崩而亡”的房间。
      她眼珠一转,指着那屋子道:“这里清静,我要住这里!”

      一个宫女正要提醒此地晦气,另一个机灵的已扯了扯她的袖子,躬身应下:“是,奴婢这就去禀明尚宫和小常掌事。”
      两人对了个眼色,皆是沉默不语。

      很快,殷煊便住了进来。

      不等收拾妥当,她便将宫女们都赶了出去:“好了好了,我不习惯有人伺候,我要睡一会儿,你们快去歇下吧!”
      门一关,她就撩起袖子,猴儿似的跳到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确认人都走远了,又拖了把椅子将门抵住,而后,迅速在屋内翻找起来。

      她不信!
      她这小身板才多大的力气,当时又刚刚转醒,根本没有运力,那一撞,绝无可能撞死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且,她分明瞧见自己撞上去那一下,甄修仪身边的女官往后错了小半步。
      这里头一定有问题。

      足足翻找了小半个时辰,她才在床架与墙壁的夹缝中发现了一块碎布。
      碎布只有拇指大小,上面暗红的血迹早已干涸,将布条与木头死死粘在一处,若非仔细搜寻,绝难发现踪迹。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布条抠下来,却见上头的血痕像是一个字——

      一撇,一捺。
      人。

      人?什么人?

      殷煊大脑飞转。
      这一定是甄修仪拼死留下的线索。既然是拼死留下的线索,那必然是一目了然、绝无歧义的。

      在这宫里,能被称之为“人”的,只有一个——

      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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