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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宫乱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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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末。
章怀恩在雪中伫立。
将官家送入净室吐纳之后,他便换上一袭夜行青衣,独自一人掠向皇宫西隅的荒院。
此地曾是先帝某位妃子的寝宫,只是自那红颜香消玉殒之后,朱门深锁,岁月侵蚀,渐渐便成了宫中一处无人光顾的野地。
加之有传闻道院里住着只恶鬼,导致此地更添三分恐怖。
久而久之,便只剩下瓦砾遍地、蛛网尘封、苔痕阶绿。
章怀恩一身轻功已臻化境,身形飘忽,踏雪无痕,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在雪中打了几个转,已然落在荒院虚掩的门前。
他伸出手指,在那布满铜绿的门环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而后退了半步,候在一旁。
仿佛里头真住着什么人似的。
门内并无回应。
他在心中默念三声,而后,肉山似的身子如一团气泡般滑入门内,轻车熟路地往西边走去。
院内积雪已有两寸,雪底虫鼠被惊动,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四周房门紧闭,只有西边一扇小门半开着。门内深处,隐约可见一尊慈航大士的彩绘塑像,色彩早已剥落,面目在昏暗中显得诡谲难辨。
章怀恩此人惯以一副春风和煦的面目示人,对谁都是笑面温语,只是这和煦的面目并非出于真心,而是高高在上的怜悯与施舍。
然而此时此刻,章怀恩站在这尊蒙尘的神像之前,面具似的笑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恭谨与敬畏。
他对着那尊神像深深一揖,而后便垂手恭立,静静等候,连呼吸也放得轻了。
良久,那大士塑像的眼珠忽的动了一动。
一个雌雄莫辨的嗓音从那塑像腹中飘了出来。
“有事报来——”
章怀恩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禀道:“屠骁果然知道长生箓的秘密!”
说罢他深深垂下了头,脸颊上的肉跟着颤了两颤。
沉默片刻,那森然的嗓音似乎透出了兴味:“几分把握?”
“十成之中,已有九成。”
章怀恩语气不免带上了虚怯,只因若无十足的把握破解长生箓,他不该贸然前来惊扰,但此事干系实在太过重大,他不敢拖延不报。
于是急忙又补充道:“剩下的一成变数,在于万柳。她的尸身如今尚在国师手中,不知所踪。但依属下之见,他至今仍未瞧破屠骁的本来身份,因此先机仍在我手中。”
“嗤,一具女尸,有甚要紧?”
章怀恩忖度片刻,道:“屠家人素来将恩义二字看得比性命还重,昔年宁愿引颈受戮,也不曾出卖唐王,至今那批兵器仍是下落不明。万家于屠骁有活命之恩,她绝不会坐视恩人的骸骨流落在外,任人摆布。”
对方又道:“你那好儿子呢?你总算下定决心了?”
章怀恩擦了擦额上的汗,恭敬道:“私放死囚,是为不义;一心二用,是为不忠。不忠不义,断不能留。”
那瓷做的腔子中发出“嗬嗬”两声怪笑,声音说不出的怪异、讥讽。
章怀恩不得不解释道:“事成之后,属下一并领罚。”
那声音“嗤”了一声,尖声高呼:“好!”
这一声“好”字落下,殿中便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章怀恩又等了许久,再听不见半点声息,他知道对方已经走了,心头的千斤巨石方才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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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正。
望夏亭外人影重重。
“亭子里的朋友为何不敢现身一见?莫非要咱们亲自将你请出来吗?”
那嗓音年轻、干脆,正是常芸。
等了片刻,不见动静,他又放低了声音,劝道:“你若现在交出二大王,咱们便可饶过你这一回,还可与禁军递个话,给你行个方便,今日之事就算罢了。如何?”
虽语气和缓,但手指已暗暗点出三人,指挥他们朝亭子围拢,务必将亭中之人就地诛杀。
亭中,屠骁与齐王对视一眼,彼此皆是惊疑不定。
二大王被人挟持了?常芸是来追捕刺客的?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不敢动,更不敢贸然亮明身份,只得静静藏身亭中,等待机会。
白靴踏在雪上,咯吱作响,如同虫鼠啮齿的声音围拢而来。
屠骁双耳轻动,手腕一翻,将地上的一支断箭抄在手中,轻轻一掷——
“嗤”的一声,断箭化作一道乌光,撕裂风雪,直射而出。
回应它的是数道破空之声,箭雨兜头盖脸地泼洒而来。
亭外果然有埋伏,齐王的心沉了下去。
可屠骁的手已动了。
她不知何时又抄起了两支断箭,身形微动,双手在身前一挥。
只听“叮叮当当”的脆响,火星在昏暗中迸射,那一片箭雨竟被她尽数格开,坠落在地。
声响落定,她手中的断箭也已断成几截,簌簌而落。
事到如今,不论是否亮明身份,都已是进退维谷、无力挽回。
“你留在此处,不要动。”齐王心知自己已陷入绝路,惨笑一声,正待起身。
蓦地,亭后的梅树上,积雪簌簌而落,一道人影宛如大鹏展翅,冲天而起。
那人身形奇诡,脚尖在亭檐上轻轻一点,复又借力投向远处的宫墙,几息之间便没入了沉沉的夜色与风雪之中。
常芸双目一眯,只吐出一个字:“追!”
话音未落,他已带着人手朝那人影消失的方向涌去。
亭外只余下那三个会武功的太监。
他们见强敌已去,心神不免松懈,当先两人方一踏入亭中,便被屠骁两记手刀击中后颈,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第三人惊觉有异,方要转身,一只手臂已如铁箍般扼住了他的咽喉。
齐王面色苍白,神情却有种终于可以施展拳脚的兴奋,手上劲力一吐,在那人头顶一按,那人哼也没哼一声,顿时委顿在地。
三人都倒下,齐王才站直了身子,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但很快,他的目光定在树下,又变得警惕起来。
——那里的雪在动。
“当心!”
齐王顺手拾起一支落在亭柱上的羽箭,横身挡在屠骁面前。
屠骁也抄起一支箭,暗自运力,随时准备发出。
树下的雪堆左右晃动,微微拱起,积雪向两旁散落,仿佛底下有一硕大的活物要破土而出。
“出来!”齐王凛然正气,低喝一声。
那雪堆左右晃了晃,猛然一掀,一片雪沫中,竟露出一大一小两张脸来。
屠骁定睛一瞧,先出了声:“二大王!”
说着快步迎了上去。
齐王微怔,也赶忙跟上。
那两人正是金拂与殷煊。
方才金拂出来寻人,正好撞见奔逃的殷煊,莫名其妙被卷了进来。
眼见追兵将至,两人当机立断,在外袍上盖满积雪,覆在身上,接着大雪的掩映藏在树下,果然将人骗了过去。只是这雪地里实在苦寒,两人的脸都已冻得通红。
殷煊曾与屠骁有过鸡腿之缘,上次险些噎死也是被屠骁所救,此刻见了她,便如见到了救星,也顾不得什么,立刻张着大嘴喊道:“娘娘救我!”
哭了两声,她才瞧见屠骁身后的齐王,不由“啊”了一声,呐呐道:“大哥也在……”
齐王二话不说,解下身上的紫貂大氅递了过去,这一次好意没有被拒绝,他大感欣慰。
“谁劫了你,怎么回事?”屠骁握住殷煊的手,只觉一片冰冷,更有一股淡淡血腥气。
她心中一动,立时想到告假离去的吕自安,想必方才引开追兵那人就是他了。
这一握倒是提醒了殷煊,她忙抽回手,不着痕迹地在袖子上擦了擦,哭丧着脸道:“我……唉!三言两语说不清。”
先是被人打晕丢在雪中,一醒来就被推了一把,冲撞了有孕的甄修仪,被一群太监拿住;再然后……又是杀人。
这一夜惊心动魄,她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此刻见到屠骁与齐王,又甩脱了追兵,劫后余生的庆幸终是冲散了恐惧,她竟又破涕为笑:“还好,你们俩在,这下没人敢乱来了……”
话音刚落,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一双眼珠滴溜溜地在屠骁与齐王之间转了几个来回,一张脸“腾”地红了。
“你们二人怎么在这里……啊!你、你们,这这这……”
风雪夜,孤男寡女,独处一荒亭。
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其意味不言自明。
齐王窘迫地干咳一声:“不许胡说!让这位——”
目光落在金拂冻得通红的,顿了顿,脸上露出关切的笑意,“这位金娘子送你回去吧。”
他本身样貌极佳,这一笑如同寒夜里的一点炉火,温柔而又贵气。
金拂冷硬的眸中似有微光一闪,旋即便又敛去,只是点了点头:“是。”
屠骁不打算为殷煊多费心神,也无心在此耽搁,点头道:“不论发生了什么,你且先去见宁妃娘娘。”
金拂的目光在并肩而立的二人身上掠过,抿了抿唇,垂眸道:“宁妃娘娘仍在暖阁。大王也请速速回去吧,王妃方才晕过去了。”
“怎么回事!”
齐王大惊失色,这四个字刚问出口,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转眼便将金拂与殷煊远远甩在身后。
金拂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神色说不出的落寞。
屠骁忙问金拂:“你来的路上,见到我的司宫了吗?”
她将元鸣的样貌描述了一番。
金拂看了一眼无辜眨眼的殷煊,道了句“得罪了”,而后抬手捂住殷煊的耳朵,将她的头转向一旁。
确认殷煊听不到,她才压低声音道:“见到了,一队宫人正往这里来,只道是来捉奸的,已拿住了一名宫女,想必就是元司宫。”
屠骁眉头一皱。
今夜还真够热闹的!
金拂又飞快说起另一件事。
“齿根有黑线,正是朱砂慢性中毒的征兆。药案中并无朱砂,倒是有四个半月前官家所赐的三瓶‘玉肌丹’,这丹是上清观直供,方子不得而知。”
她停顿片刻,似乎觉得方才的猜测不可思议,又找补了几句。
“玉肌丹并非稀罕物,只不过……赏给有孕的妃嫔,这还是头一遭。我瞧甄修仪药案上也有玉肌丹,应当还未出库,你容我想法子弄出来一颗。”
这与十三刀传来的消息正好对上。
屠骁点了点头,示意金拂放开殷煊,二人又恢复了那副“不熟”的模样,各自告辞。
屠骁循着来路折返,果然在一处回廊的墙根下,找到了刚刚转醒的元鸣。只是她已被一群宫女太监团团围住,为首之人,正是右都知常怀德。
他甩着头顶的山茶花,一双眼睛毒蛇似的在屠骁身上打量,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娘娘身子不适,却不回守静宫,还将元司宫打发走,难道……是去见了什么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