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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幸不辱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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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鸣的心几乎快要冷透了。
这几日,她想尽了办法要见昭仪娘娘,可官家似乎铁了心要责罚娘娘,将那院子看守得铁桶一般。那两个宫女收了她的银子,却也不许她进去探望,只回话说“娘娘尚好”“吃得好”“睡得好”,便再无其他。
偏生她又染了风寒,在院外徘徊了两趟,回来便愈发高烧不起,无暇再找其他的法子。
她暗恨自己不中用,狠下心吃了两剂猛药,刚一转好,便又来了掖庭。
正自踌躇,忽的一道人影却从角落里蹒跚着走出,正是严律。
只因先前元鸣来领回章简时,见严律腰伤可怜,随手赏过几枚金豆子,这严律便认定了她这个人,觉得她非但人美,心也美。再加上受伤以来,往常那些捧高踩低的宫女都不与他来往了,他这一颗色心无从安放,便尽数扑在元鸣身上了。
此刻一见元鸣,他眼中立刻放出光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元、元司宫,真的是你吗……”
元鸣也是病急乱投医,立刻快步迎了上去,问严律是否有法子可以进去探望。
她本不抱希望,谁知严律竟真有办法。
“这院子背后有个缺口,叫积雪盖住了,一时无人发现。不过,白日里有人盯着,须得等到夜深人静,方能矮身钻入。”
元鸣立刻惊喜应下,约定晚间与严律相会,浑然未瞧见他眼底深处的痴迷与贪婪。
当夜,元鸣如约而至。
积雪将莹莹月光反照开来,映出一片惨淡凄惶。才刚贴近那冰冷的院墙,一阵箫声便幽幽地从墙内飘了出来。
那箫声并不悲切,也无怨怼,仿佛是远山之巅的孤云,又像是万丈悬崖上的苍松,于风雪中自得其乐,于尘世外孑然独立。
元鸣从未听过屠骁吹箫,可她一听这声音,便知她的主子心绪平静如渊,身陷囹圄却临危不乱。
于是,她那颗悬着的心也跟着这箫声缓缓地落了地。
等了许久,久到四肢都快冻僵,元鸣才终于听见雪地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心头一喜,急忙回头。
“严……”
刚呼出一个字,她便觉出不对劲。
严律的面孔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五官扭曲,神情惊惧,定了片刻,忽的直挺挺地便朝前扑倒。
元鸣大惊之下一步跳开三尺,眼睁睁看着严律的身体砸进了积雪里。
这时,她才瞧见严律身后的人。
竟是金拂。
金拂手上举着一个锅铲,脸上波澜不惊,蹲下身,从严律手中抽出一块手帕,凑在鼻尖下轻轻一嗅,淡淡道:“迷药。”
说罢,便将那帕子塞进了严律口中,严律似乎抽搐了一下,便再没了声息。
元鸣只觉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心中后怕,又不解,讷讷道:“金娘子,你、你怎么在这里?”
金拂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轻轻“嘘”一声,又指了指后头,已唇语示意元鸣守卫已被惊动。
元鸣立刻噤声,果然,依稀可以听到远处有人低喝着“什么人”“去看看”。
金拂踢了严律一脚,确认他彻底晕死,便将他推到树后隐蔽处,这才压低了声音,冷声吩咐:“跟上。”
元鸣满腹疑云,却不敢多问,只能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墙根摸索前行,不多时,便在一处积雪微微下陷的地方停下。
金拂四处望了望,挥动锅铲,冲着那凹陷处用力挖了下去,片刻后,一个窄小的洞口便出现在墙壁的缝隙之下,勉强可容一人通过。两人一前一后钻了进去。
院内此刻已扫出几条小路,两人便顺着小路,沿着箫声的指引一路朝着正中间那间房摸去。。
金拂看看左右无人,伏在窗边学了两声鸟叫。箫声渐渐平息下去,片刻之后,门静悄悄地滑开了一道缝。
两人不再犹豫,快步走了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盆里的炭火半死不活地燃着,虽不至于寒冷,但潮气颇重。
元鸣一进来,鼻头便是一酸,只见屠骁正盘膝端坐在屋子正中的一个蒲团上,手边放着一支箫。即便身处这般境地,她的脊背依旧笔挺着,没有丝毫弯曲。
只这一眼,元鸣的眼泪便滚了下来。
“娘娘……”她低低地呼唤,声音里带着哭腔。
屠骁转过头,有些讶然:“你们俩,一起来的?”
金拂随手拖过另一个蒲团,极其自然地在屠骁身边坐下,道:“凑巧。”
见金拂态度冷淡,元鸣忙擦掉眼泪,小声解释道:“是严律……他本答应带我溜进来探望娘娘,谁知他却想用迷药害我,所幸金娘子经过,救下了我,便带我一同前来了。”
说罢,她瞥了一眼窗外,有些担忧:“严律倒在雪里,也不知会不会冻死……”
金拂发出一声冷笑:“你倒是好心。”
元鸣被她讥讽得面上一红,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想要岔开话头:“娘娘这几日还好么?”
那纸包里是膳房今日新做的果子,透着一股热气和甜香。
金拂瞧见是自己的手艺,轻轻地哼了一声。
屠骁笑了,拍了拍元鸣的手,反问道:“你呢?吕自安呢?你们还好么?”
元鸣道:“吕掌事被废了武功,幸得二大王求情,才免了重罚,只将人遣去皇陵。近日宫中风声鹤唳,各处都夹着尾巴做人,倒也无人再生事端。”
她见屠骁接过了东西,又忙从怀里取出一个锦袋:“这是宁妃娘娘托我给您的,说是在清微宫里发现的,是甄修仪的遗物。”
屠骁打开锦袋,里面只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布条,上面用血迹写了一个字——一个“人”字。
她怔了片刻,喃喃道:“原来是她……”
甄修仪竟是圣人所杀!
可她不正是圣人的人么?圣人为何要自断手臂?
难道是……灭口?
屠骁的脑海中忽然闪过第一次去清微宫的情形,圣人那只华贵的妆匣之下正压着一块黛青色的素帕。
她当时觉得奇怪,在等候的时候还仔细看了看那帕子。她猛然忆起吕自安拿过来的那一堆未完成的绣活,蓦地福至心灵——
那是柳娘的帕子!
所以圣人与柳娘的死定然也有关!
元鸣见娘娘面上神色变幻,金拂也露出诧异的神情,她心中实在好奇,却死死忍住没有发问。
金拂看了元鸣一眼,又望向屠骁,显然有话要说。
元鸣此刻已然瞧出这二人熟稔异常,也想通了之前金拂在膳房处处为难自己,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于是便道:“我去为娘娘把风。”
屠骁却拦住她,只对金拂点了点头。
金拂不再犹豫,抬手取下耳上那枚小巧的葫芦耳坠,指尖在上头轻轻一按,耳坠竟从中断开,她从那空心处倒出一粒比芥子大不了多少的药丸,举到二人面前。
对着屠骁,她虽依旧态度冷硬,语气倒是平和了不少。
“这便是甄修仪的玉肌丹。我用指甲刮下些粉末,与旁人的丹药比对过,发现这一份的味道有些不同,减了几味温补行气之物,换上了几味辛辣的药材。像是木姜子一类,不过味道更辣。”
屠骁对药理不甚精通,不解道:“既然是温补行气,又有什么问题?”
金拂道:“若是单用,可提振元气,活血补火,算得上补药。可若是与毒药同服,便如烈火烹油,只会加速毒发。”
屠骁又问:“这里面可有朱砂?"
金拂点点头:“朱砂的确有养颜的作用,只不过这里头的朱砂太多了。”
一想到那个柔弱又倔强的女子,那个勉力在宫中求存的女子,屠骁不免有些动容。
她叹了口气:“看来,想杀她的还不止一人,这玉肌丹都没来得及用,人便遇害了……”
借着炭火的微光,金拂眯着眼打量着手中的药丸,一时没有开口。
元鸣听得一头雾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脑子几乎转不过来:“甄修仪不是血崩而亡么?等等,不对,这玉肌丹……有毒?可这是官家御赐之物,难道……!”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一双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张着口讷讷无言。
官家竟要杀甄修仪!
可是为什么要下毒?赐死一个妃子,难道不只是他一句话的事么?
屠骁又问:“你见过宁妃了?将那晚的情形都说了?”
元鸣点头。
那晚“捉奸”之事来得太过突然,她本以为宁妃派了宫女来引开自己,亦是局中之人,可事后才发觉宁妃也吃了大亏。
她便将当日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宁妃立刻意识到身边出了内奸,当即将那名叫齐贞的宫女拿住审问。
谁知那齐贞性子刚烈,竟当场服毒自尽,好在抢救及时,一条命是捡了回来,人却痴傻了,被宁妃秘密关了起来。
正在这时,屋外忽地传来一阵扑簌簌的声响,似乎有雪被风拂掉,轻轻地落在地上。
屠骁的神色却陡然一厉,抄起茶水扑灭了炭火:“有人!”
这人来得很快,轻功似乎极好,金拂和元鸣刚一出门,便听得那声音已到了近前。
金拂一把抓起元鸣,想要往来时的洞口跑去,却只听“嗖”的一声,一道白影擦着耳畔袭来。她暗道一声不好,忙又缩回身子,定睛一瞧,却只见一团雪沫横在小路中央。
方才飞过的竟是一个雪球!
她心知出手这人无意伤害自己,当即调转身形,扯着元鸣藏在了石后。
屋内,屠骁已将竹箫捡起,吹起了曲子。
听见这声音,那人不知怎么没有进来,而是在门口站定了,迟迟没有动作。
一曲终了,门上才响起了两下极轻的叩门声。
屠骁已猜到来的是谁,抬手一挥,一股柔和的劲风送出,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道微跛的人影携着风雪飘了进来。
屠骁斜眉望着他,点了点身侧:“坐。”
章简在她面前坐下,拾起火筷拨动炭盆,那微光渐渐扩大,映照在二人的脸上。
他双手捧上一个布包,展开其中的一卷书。
“臣,幸不辱命。”
屠骁本想敷衍两句,可视线扫过书上的字,整个人却如遭雷劈,骤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