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债》烧栗子

17、第 17 章

　　陈不甘躲在树后，被发现了……牙齿止不住地打架，双腿不可抑制地发软，眼睛死死盯着西冷凤，无比紧张忐忑而又充满期待地想知道他的反应。

　　茅根的尸体已经被拖上岸，西冷凤没有动作，微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陈不甘费力咽了咽口水，拼命遏制住逃跑的念头。

　　几名匪徒纷纷看向西冷凤：“大当家，这？”

　　对他们这种亡命之徒来说，死人无足轻重，可茅根到底是大当家身边的人。

　　西冷凤‘啧’了一声：“鱼没法吃了。”
　　转身走了。

　　喽啰们面面相觑，会心一笑，嬉笑着用脚将茅根踹回河里。

　　茅根真如茅根一样，轻飘飘顺流而下，转眼没了踪影。

　　陈不甘脱力坐在地上，长舒一口气，忽然，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鱼腥味，鱼腥味萦绕鼻尖，钻入鼻腔，臭不可闻，几乎窒息。

　　身体不停打着摆子，弯腰呕几下，胃里翻江倒海，却没吐出来东西，陈不甘紧紧抓住衣领，喉间溢出一个接一个的干嗝，眼泪夺眶而出。

　　缓了好一会儿，陈不甘扶着树站起来，用力搓了搓脸颊，一摇一晃朝山上走去，无知无觉走到院子门口，发觉西冷凤已经回来了，他在灶房，透过窗看他。

　　“大当家。”陈不甘吓了一跳，自己的声音竟如此呕哑嘲哳。
　　西冷凤没说话，陈不甘心跳如擂鼓，不敢直视。

　　“才回来？”西冷凤问。
　　陈不甘勉强笑道：“早回来了，见你不在，便想着出去寻你。”

　　西冷凤‘哦’了一声，“脸色怎如此难看？”
　　“我，我，”陈不甘低下头，“我带回来的饭食被茅根打翻了。”

　　西冷凤淡淡道：“不碍事，茅根做好饭了。”
　　陈不甘的心快跳到嗓子眼，语气却轻松自然道：“我才不吃他做的饭。”此言一出，陈不甘自己都愕然，他应是天生的说谎家，阴谋家。

　　西冷凤拿起馒头，咬一口，“巧了，他死了，以后你再也不用吃他做的饭。”

　　“死，死了？”陈不甘睁大眼睛：“我走的时候他还好端端的，怎么，怎么忽然死了？”

　　西冷凤走出灶房，在陈不甘面前站定，一双眼睛黑沉，几乎发蓝：“你说呢？”

　　陈不甘顾左右而言他：“小人书，我买回来了。”

　　西冷凤笑了，拍拍陈不甘的肩膀：“以后你就睡在外间罢。”

　　陈不甘怔愣，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手白皙修长，柔软单薄，掌心没有茧子，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就是这双手，夺走了一条生命。
　　也是这双手，获得了一线生机。

　　手掌紧握成拳，心底腾生起一股快感，一股胜利的喜悦，一股大仇得报的畅意，这些情绪淹没了惶恐，陈不甘不再害怕。

　　西凤寨弱肉强食，强者为尊，茅根技不如人，有甚好说？

　　陈不甘忽然感到一阵饥饿，他冲到厨房，四处翻找，将能吃的尽数塞到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狼吞虎咽，可他的眼睛依然泛着绿光，虎视眈眈看向茅根蒸的馒头。

　　从来没有那么饿，仿佛没吃过饱饭。
　　陈不甘将一屉的大馒头吞下肚，饿得发慌的感觉才缓解稍许。

　　西冷凤坐在炕上翻阅小人书，因是新书，看得很认真，陈不甘轻手轻脚进来，捧着一杯热茶，将茶放在西冷凤手边，静静站在一旁。

　　小人书对陈不甘来说没甚好看，于是他只能看西冷凤，看着看着便入了神，西冷凤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残暴又强大，冷血又无情，可是……

　　陈不甘悲哀地发现，自己太下贱了，他竟对西冷凤生不起恨意。

　　难不成他果真捅到自己心里去了？

　　陈不甘打了一个冷战，试试探探唤了一声：“大哥。”
　　“嗯？”西冷凤头也没抬。

　　“茅根死了，你，难不难过？”陈不甘凝视他的侧脸，试图在其上寻觅蛛丝马迹。

　　西冷凤微微侧头，扫了陈不甘一眼，正要开口说话，忽听门口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下一秒，关铮的大嗓门响起：“大哥，师爷回来了！”

　　西冷凤刚要抬腿下炕，忽想到什么，动作一变，稳稳当当坐住了，漫不经心翻了一页小人书，关铮掀开厚毛毡，喜气洋洋道：“大哥，师爷回来了！”

　　“嗯。”西冷凤不咸不淡回应。

　　关铮一屁股坐下，伸手将小人书夺来，塞到屁股底下，“都什么时候了大哥你还有心思看书，师爷回来了！你之前不是很担心师爷吗？如今师爷回来了，你在这装什么呢？”

　　西冷凤瞪他：“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啊。”关铮委屈道：“你分明……”

　　西冷凤一把捂住他的嘴：“再说割舌头。”

　　关铮却是不怕，伸出舌头舔了舔西冷凤的掌心，西冷凤恶心得够呛，连忙松开手，关铮得意扬眉，神秘兮兮道：“大哥，师爷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西冷凤冷冷地道：“半个人是回不来的。”

　　关铮哈哈大笑，“大哥，你可真逗，我的意思是师爷带了一个人回来。”闻言西冷凤坐不住了，刚要下炕，门口传来西乌莲清润的声音：“大哥，我回来了。”

　　西冷凤坐直身子，“进来。”

　　屋子明亮，西冷凤第一眼落在西乌莲身上，好似瘦了，脸颊凹陷些许，显得越发清俊脱俗，第二眼落在西乌莲身后的少年身上，待看清了，西冷凤不禁怔愣——菩萨下凡。

　　少年生了一副好样貌，鼻若悬丹，鬓如刀裁，最为绝妙的是，眉心生了一颗红痣，神性十足。

　　再细细看，西冷凤脑中便只有一个念头——怪。

　　少年的眼睛太怪了。明明是一副慈悲面，偏偏有一双薄情眼。眼皮薄，睫毛直，眼神无光，好似烧尽的香，亮得发暗。

　　胆子也大，第一次见西冷凤竟不害怕，反而仰起脸，冲他笑，甜美娇媚，欲语还羞。

　　真是怪，西冷凤暗想，神仙似的人物不坐高台，反而像个娼妓。

　　西乌莲将少年往前推了推：“他姓何，名捡香。”
　　西冷凤挑了挑眉，西乌莲继续道：“以后就让捡香伺候你。”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陈不甘看了看西冷凤，又看向西乌莲，最后看向何捡香，以往他是不关注男子相貌的，可他因相貌入了西冷凤的眼，不自觉以审视的目光打量何捡香，看了半晌，愤恨地垂下头，他比不过他。

　　陈酸不近女色，后宅无人。钩心斗角，争风吃醋的伎俩只是从好友口中听闻，当个笑话罢了，此刻他无师自通，心中直冒酸水。

　　陈不甘忘了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任务，已然在嫉妒中面目全非。

　　关铮一拍桌子：“师爷上赶着给大哥送兔子？我不同意！”

　　西乌莲微微笑着，温和沉稳，他指着西冷凤，对何捡香道：“以后你就跟着他。”何捡香很明媚地笑了，上前拉住西冷凤的胳膊，软软依靠着：“我很喜欢大哥，我愿意跟着他。”

　　关铮一把将何捡香扯下来：“小兔崽子，你胆子真肥啊。”
　　何捡香面上笑容不变，“我是被买下来的，师爷叫我跟着谁我就跟着谁。”

　　“师爷！”关铮怒气冲冲：“有一个兔子就够恶心的了，你还巴巴又弄回来一个？”

　　“大哥喜欢捡香吗？”西乌莲不理会关铮，只是看西冷凤。

　　西冷凤阴着一张脸，冷笑：“齐人之福，怎会不喜。”

　　西乌莲觉得脸要笑僵了，可仍坚持微笑，很是从容的模样：“如此就好。”

　　“好，好，好，当真是好极了。”西冷凤一把将何捡香搂在怀里，当着众人的面亲了他一口，同时挑衅地看西乌莲。

　　西乌莲弯起的嘴角慢慢下垂，终是不笑了。何捡香却是在西冷凤离开之际主动搂住他的脖子，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亲了西冷凤的嘴，发出响亮的‘啵’声，末了还舔了舔西冷凤的唇。

　　敢偷他的香，西冷凤来了兴味，抬起何捡香的下巴，认真端详，越看越顺眼，何捡香大大方方任他看，一点怯意也无。

　　陈不甘震惊不已，‘不要脸’三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然硬生生吞下了，他低下头，咬住舌尖，强迫自己看地砖，不去看那搂抱在一起的奸夫淫夫。

　　关铮管不住情绪，眼看自己敬爱的大哥被兔子轻薄，出手如闪电，一拳就要打在何捡香的面颊，何捡香躲闪不及，硬是挨了一拳，关铮力道大，一拳就将何捡香的嘴角打出血来，西冷凤沉下脸，抬手扇了关铮一耳光，“滚出去。”

　　“大哥！”关铮委屈喊道：“谁让他袭击你的，他活该。”
　　“你他娘眼瞎了？那是袭击吗？”西冷凤冷声道：“滚。”

　　关铮还想说话，西乌莲上前生拉硬拽硬是将关铮拽出了屋，人虽走了，余音袅袅，咒骂声不绝于耳，西冷凤头痛不已，该死的憨货！

　　何捡香摸了摸嘴角，一手的血，伸出舌尖，舔了舔，笑盈盈道：“流血了。”西冷凤第一次见胆子如此大的少年，很是新鲜，便吩咐陈不甘：“打盆热水来。”

　　陈不甘慢腾腾应了一声，心中冷笑，他会是下一个茅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