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债》烧栗子

16、第 16 章

　　茅根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实在躺不下去了，他听闻贱兔子不仅爬上大当家的床还将自己的活儿给抢了，这可了不得，茅根不顾没好利索的腿，一瘸一拐去找西冷凤。

　　西冷凤一直将顾汝明的话放在心里，盘算着去打劫哪一家才能安稳度过青黄不接的春日，身边少了个出主意的师爷，一时有些掣肘，恰在此时，茅根怯怯地敲门：“大当家，我来了。”

　　“伤好了？”
　　茅根走近两步，傻笑：“不碍事。”

　　西冷凤手指在地图上来回比画，淡淡道：“过了年你也不小了，做事要当心些。”
　　茅根羞愧地低下头：“大当家，我再也不敢胡闹了。”

　　西冷凤招招手，示意茅根上前，茅根挪过去，西冷凤扒了他的裤子，茅根腿间一凉，脸登时红了，西冷凤看了看他的伤势，又把裤子提上，“我脾气不好，你少惹我。”

　　茅根拉着裤腰带，战战兢兢道：“我绝对不再犯错误！”
　　“好孩子。”西冷凤使唤茅根：“去将二当家，三当家和顾汝明叫来。”

　　茅根满面春光，干劲十足：“是！”

　　很快，关铮，丁英勇，顾汝明到了，茅根自觉去烧水煮茶，西冷凤招手，示意三人上炕，四人围坐在炕桌旁，一起盯桌面上的小小地图。

　　西冷凤道：“该开张了。”

　　顾汝明第一次参加当家们的会议，以往都是师爷，内心有些激动，面上强装镇定，关铮见怪不怪，一双虎眼炯炯有神，发射兴奋的光芒，丁英勇的小眼睛也透着贼光，他问：“大哥，这次谁去？”白桦县富得流油，可惜他没捞着。

　　西冷凤垂下眼帘，不咸不淡道：“这次都去。”
　　“都去？”关铮讶异：“大哥，这把搞多大的羊？”

　　西冷凤捻了捻手指，“肥羊，但远，一百里外。”
　　顾汝明心有所感，“是平安县城的王家？”

　　“不错。”西冷凤点点头：“这次绑肉票，老二，你和老顾商量着，打前锋，切记不可走漏风声。”

　　丁英勇舔舔嘴唇，“大哥，包在我身上！”
　　西冷凤笑了笑，“好，即刻出发罢。”

　　短暂的会议结束，丁英勇和顾汝明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兴高采烈去部署事宜，关铮磨磨蹭蹭，留恋着不肯走，西冷凤不理他，仍在看地图。

　　关铮见西冷凤看得认真，浓密的睫毛一眨不眨，心痒难耐，想上手去碰一碰那睫毛，可只能想想，没胆子，手指动了动，盖住地图，关铮定定地盯着西冷凤，看他作何反应。

　　西冷凤心平气和地将关铮手指拎到一边，下一秒，整个手掌都盖到了地图上，西冷凤不慌不忙地将地图抽出来，换了个方向看，关铮翘起嘴角，两只手都盖在地图上，西冷凤终于舍得抬头，面无表情看了关铮一眼，关铮咧开嘴笑：“大哥，你理理我啊。”

　　“走开。”西冷凤拂开关铮的手，关铮一把抓住他的手，不松：“大哥，我的手热，给你暖暖好不好？”

　　西冷凤露出森森白牙，另一只手往桌下一摸，快如闪电，凌厉刀锋斜刺关铮手背，关铮瞳孔骤然收缩，热气上涌，血液沸腾，手势陡然转变，大掌往下探，拉住西冷凤的手腕，狠狠往自己方向拉。

　　跨擦——
　　匕首插在炕桌边沿，刀身还在微微发颤。

　　西冷凤上半身前倾，一手按在关铮胸膛上，一手扶着炕桌边沿，而他与关铮的距离十分近，鼻尖抵着鼻尖，呼吸相闻。

　　关铮用额头去碰西冷凤的额头，得意扬扬道：“大哥，我动作还算快罢？”

　　西冷凤狞笑，手掌一转，掐住关铮脖子，慢慢收紧：“我的快不快？”

　　关铮额角青筋暴突，脸色涨得通红，可他的手仍倔强地握住西冷凤的手腕，不肯松，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大哥，你舍不得。”

　　西冷凤多想掐死关铮啊，可他不能，松开手，重新坐下，和颜悦色道：“屋里地方小，我们去外面练。”

　　关铮正捂着脖子咳嗽呢，听闻他要练，悚然一惊，大哥的身手他是领教过的，虽然自己能与之一敌，但大哥心辣手狠，非得两败俱伤才肯罢休，还是不要自讨没趣，忙摆手，“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那个，大哥，我先走了啊。”

　　西冷凤冷笑连连，“可惜。”

　　关铮跳下炕，逃也似的走了，路也不看，直把茅根撞个趔趄，托盘上的茶壶碎了一地，茅根目瞪口呆，指着关铮逃之夭夭的背影，你你你了个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西冷凤摇头，暗骂：憨头憨脑的夯货。
　　“大当家，我，我，我又犯错了。”茅根低着头，小媳妇似的。

　　西冷凤下炕，穿鞋，看了一眼天色，“生火做饭罢。”过节正是手下人皮松的时候，他得去查岗，给他们紧紧皮。

　　见大当家不计较，茅根松了一口气，欢天喜地去灶房生火做饭，做到一半，耳边一阵哐当声，他挥了挥手，拨开烟雾，就见那贱兔子正看着他。

　　陈不甘手里拎着从明月楼打包的饭食，往桌上一放：“不用你做饭。”

　　茅根扶着灶台站起来，“我不在的这段时日，真是辛苦你了。”陈不甘觉得这话没头没脑，很没有道理，同时又不屑，忍不住讥讽道，“伤好得挺快。”

　　“我的身体总比小白脸强些。”茅根梗着脖子道。

　　陈不甘忽觉无聊，他这是怎么了，跟一个毛头小子斗气？将饭食往前推了推：“反正有现成的，随你便。”

　　茅根伸出手，一巴掌将饭菜打翻在地，油水淌了满地，他怪里怪气道：“哎哟，掉了，好脏啊。”

　　陈不甘咬牙，暗自忍耐着，眼神晦涩，深深吐出几口气，转身离去。茅根见兔子胆怯，屁都不敢放一个，越发得意，在后面嘟嘟囔囔，喷出一连串的污言秽语，陈不甘听在耳中，记在心里。

　　回到房中，西冷凤不在，陈不甘从怀中掏出小人书，工工整整摞到桌子上，不禁莞尔一笑，西冷凤那么大的人了，竟爱看小童的书，他伸手，轻轻抚摸小人书的封皮，将微微翘起边角往下压，待整齐了，才心满意足。

　　走到外间，一张小榻，是他的安身之所，榻虽小了点，可温暖舒适，陈不甘累了一天，想躺下休息，谁知小榻大变样，他的铺盖不见了！

　　稍转心思，陈不甘跑到厨房质问茅根：“你动我东西了？”
　　茅根理所当然地道：“那是我的地方。”

　　陈不甘愠怒：“大当家许我住在外间。”
　　“那是因为我病了，如今我好了，你该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吧。”

　　陈不甘定定地看着茅根，一个半大孩子，全无孩童的天真烂漫，可恨至极。

　　茅根被他的眼神盯得心里发虚，却不肯显露一丝一毫，站起身，推搡陈不甘，“你就是一玩意儿，给小爷我提鞋都不配，告诉你，别以为爬上大当家的床就能怎么着了，撒泡尿照照，滥货就是滥货！”

　　陈不甘眸色沉沉，宽袖下双拳紧握。

　　西凤寨向来没有什么友好互敬，恃强凌弱是准则，茅根小时也是那么过来的，谁都能欺负他，如今他在大当家手下当差，待遇天翻地覆，没人欺负不说，还有不少人巴结讨好，陈不甘是新进来寨子的，又是个小白脸，他为什么不能欺负欺负？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茅根将陈不甘推搡到院外，指着角落的臭水沟道：“你的铺盖卷在哪，去拿罢。”

　　陈不甘低着头，又飞快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左右无人，他仰起脸，对茅根笑，很是和善，“你陪我去吧。”

　　茅根咧开嘴，冲陈不甘做了个鬼脸：“做梦！”

　　陈不甘忽然动了，一脚扫踹茅根的右腿，茅根顿时摔倒在地，他身上有伤，这一脚又是不留气力，躺在地上翻滚哀号，站不起来，陈不甘捞起臭水沟的被子，将脏污的被角塞进茅根嘴里。

　　茅根睁大眼睛，双手拼命拍打陈不甘，陈不甘骑在茅根身上，左右开弓，给了他两巴掌，茅根呜咽一声，死死扯住陈不甘衣领，看样子是要勒死他，陈不甘从地上摸到一块石头，想也不想，直接敲在茅根脑袋上，茅根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陈不甘呆呆地望着茅根，鲜血从茅根额角往下淌，很快糊了满脸。

　　好多血。
　　好红，好腥的血。

　　陈不甘力道一松，手上石头滚落，失魂落魄从茅根身上下来，连滚带爬到臭水沟旁边吐了个昏天黑地。

　　吐完了，陈不甘用袖子擦擦嘴，走到茅根身边，蹲下，探鼻息，呼吸微弱。
　　陈不甘定了定神，捞起茅根的腿，往屋后拖。

　　西冷凤自上而下巡视山中的明哨暗岗，整治了几个偷懒的，无一遗漏才往回赶，太阳下山了，天色昏黄，西冷凤想，茅根也该做好饭了。

　　路过溪流，夕阳下，波光粼粼，偶有几尾小鱼跳跃，西冷凤站在岸边欣赏了一会儿，诗兴大发，“河水淌得黄汪汪，小鱼甩尾亮晶晶！”

　　西冷凤被自己的才华折服了，心想，他就是不识字，没念过书，不然状元也是手到擒来，暗自美了一会儿，他决定捉几条小鱼回去炸着吃。

　　冬天水凉，西冷凤不想下河，便叫了几个手下，让他们在河两岸拉起网。

　　寒风乍起，浪头一浪接着一浪。
　　“有东西下来了！”有人高呼。

　　西冷凤远远地瞧见一团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看清了，是茅根——死了的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