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债》烧栗子

14、第 14 章

　　刚走没两步，却听身后有人叫住他：“兔，陈不甘！”
　　陈不甘回头，顾汝明朝他招手，“过来，将大当家扶回去。”

　　“我扶不动，你另寻高明罢。”陈不甘眼睛滴溜溜地转，今晚绝对是逃跑的绝佳时机！

　　“陈不甘。”西冷凤靠在顾汝明身上，半睁着眼，迷迷蒙蒙，衬得眼神越发诡谲，一时间，陈不甘竟不知他是真醉还是装醉。

　　“我找人来帮忙。”陈不甘急中生智。
　　三当家丁英勇从人堆里挤出来，皱纹里夹着笑，贱兮兮道：“谁都没你合适，满寨上下，就你能扒大哥的裤子，你们说，对不对啊？”

　　这番话含有下流意味，陈不甘登时满脸通红，更别提周遭的起哄声，他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走了事！

　　顾汝明搀扶着西冷凤，来到陈不甘面前，“老弟，快伺候大哥睡觉去，他喝了不少。”

　　陈不甘不情不愿接过西冷凤，西冷凤身子一歪，将全部重量压在他身上，陈不甘侧头看一眼，发现他真的喝醉了，眼神愣愣的，有些茫然。

　　“师爷不知道跑哪去了，以往都是他安顿大哥。”顾汝明对陈不甘说：“今晚当心些罢，不知道大哥会不会耍酒疯。”

　　陈不甘一听就害怕，“我应付不来。”

　　顾汝明好不容易将烫手山芋扔出去，自然没有捡回来的道理，冲陈不甘笑笑，转身走了，还有一个关铮等他忙呢。

　　陈不甘无法，硬着头皮将西冷凤搀扶到屋里，西冷凤不疯不闹，很是安静，只是眼睛不安分，陈不甘走到哪他看到哪，一眨不眨。

　　“睡觉。”陈不甘铺好被子，没好气道。
　　西冷凤东歪西倒靠在床头，两条长腿垂在地上，冷不丁道：“洗澡。”

　　陈不甘皱眉，从小到大他就没伺候过人，更别提给人洗澡了。
　　“澡堂子关门了。”他随口胡诌。

　　西冷凤沉默片刻，抚了抚自己的脸颊：“洗脸。”指了指自己的脚：“洗脚。”

　　陈不甘存了溜下山的念头，只想尽快哄他睡觉，便道：“没热水，别洗了，睡觉。”

　　“洗脸。”西冷凤固执地又说一遍：“洗脚。”

　　在西凤寨呆久了，陈不甘不由自主说了句脏话：“他娘的要不要给你洗屁股啊？”

　　西冷凤扶着墙起来，也不言语，抬脚踹向陈不甘，陈不甘以为他醉了，没设防，一脚踢了个正着，摔了个大马趴，他趴在地上，膝盖火辣辣地疼，惊骇不已。

　　“起来。”西冷凤说。
　　陈不甘忍痛站起来，老实许多，西冷凤站不住，坐在椅子上，黑黢黢的眼睛里没有亮光，“去烧水。”

　　陈不甘彻底收了小性子，西冷凤简直不是人，他需得小心再小心，暂时歇了逃跑的心思。

　　因不会烧火，陈不甘险些将房点燃，又险些将自己呛死，终于烧出满满一盆热水，他端着盆进房间，见西冷凤半倚在床头，双目紧闭，呼吸匀长，似是熟睡。

　　陈不甘放下盆，小心翼翼走上前，刚想开口叫人却见西冷凤猛然睁开眼睛，眼神清明，陈不甘吓了一大跳，捂着胸口，扼住尖叫，“水，水烧好了。”

　　“嗯。”西冷凤闭上眼睛，淡淡应了声。

　　陈不甘模仿家中奴仆伺候他的式样，用温热的毛巾给西冷凤洗脸，耳后，脖子都照顾到了，还仔仔细细擦了西冷凤的手指，看见食指上未愈合的伤口，心中一阵痛快。

　　洗完脸，陈不甘又端了一盆热水给西冷凤洗脚。

　　陈不甘蹲在地上，无限苦楚，他都没给爹洗过脚，倒先给土匪头子洗上了！爹啊爹，你在哪呢？你知不知儿子要被折磨死了？快来救我出去罢！

　　越想越委屈，手上的劲儿便使大了，陈不甘缩起肩膀，抬起眼睛偷瞄西冷凤，暗暗防备，生怕他抬脚踹人。

　　西冷凤皱着眉，嘴唇紧抿，唇色淡白，陈不甘一个激灵，正要求饶，却听西冷凤说：“煮碗饺子汤。”

　　饺子汤，饺子汤……
　　陈不甘死死咬住嘴唇，艰难道：“是要醒酒吗？”

　　西冷凤不耐烦：“快去！”
　　陈不甘低着头快步离开，饺子汤醒酒，怪癖。

　　偏偏天底下还有一个人也有这怪癖——陈酸。
　　陈不甘心生恍惚，西冷凤怎么跟他爹一样？

　　像谁不好，偏偏是爹。

　　幸而今晚是新年，陈不甘顺利地在大厨房要到一碗饺子汤，他捧着滚烫的饺子汤，好像回到京城，每次爹喝醉，都要他端一碗饺子汤，然后盯着他，用大拇指狠狠刮蹭一下他的眼皮。

　　力道很重，像是要将眼睛剜出来，他哀嚎着嗷嗷叫唤，爹就清醒了，轻轻用指腹按揉，笑骂一声：“小畜生。”

　　陈不甘揉揉眼睛，将泪憋回去，暗想，自己如小鸡子一样孱弱，无论如何是逃不出小西山的，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保住小命等爹来救。

　　西冷凤又是那么狠戾，善变，看来他要听杜郎中的话，当一个乖巧可人的兔子。

　　算算时间，爹应该在来宝庆的路上了。

　　一碗饺子汤下肚，西冷凤舒服许多，懒洋洋钻进被窝，对陈不甘说：“你睡外屋。”陈不甘知道外间是茅根的位置，然奔波一天，累坏了，应了一声，躺在小榻上，很快睡着了。

　　翌日清晨，西冷凤一睁眼便觉口干舌燥，头也昏沉，按了按眉心，扬声唤道：“茅根！”喊完就愣住了，茅根被他抽得下不来床，在养伤，自然不能随叫随到。

　　恰在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寒风裹着雪粒子呼啸，又一声吱呀，门关上了，西冷凤拥着棉被坐起来，就见陈不甘端着托盘进来。

　　西冷凤不动声色打量陈不甘，应是不会束发，长发仅用一截红色布条高高扎起，额前窜出几缕乱发，脸上，下巴蹭了层灰，衬得眼睛越发水亮，端着托盘的两只手红彤彤的，显然是被冻的。

　　长进了。西冷凤暗想。

　　陈不甘一抬头就看西冷凤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看，吓得心脏漏跳一拍，磕磕巴巴说：“大，大当家，你醒了。”

　　西冷凤点点头，不知陈不甘闹哪一出，索性拥着棉被静待后续。

　　陈不甘将托盘放在桌子上，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捧到西冷凤面前，挤出一个笑：“喝水。”

　　西冷凤望着那杯清水，没动，陈不甘愣了一下，收回手，“大当家现在起床吗？要不要我，伺候，穿衣？”

　　说完这番话，陈不甘心里直呕血，可没办法，只能劝慰自己，就当伺候狗了。

　　西冷凤莞尔一笑，冲陈不甘招手，“爬过来。”

　　陈不甘的手被冷水冻得通红，又痒又痛，往裤子上蹭了蹭，忍住愤怒和羞耻，抬膝上了炕，一步一步爬向西冷凤。

　　西冷凤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待爬近了，一把揪住陈不甘衣领，轻佻地拍拍他的脸颊：“转性了。”

　　陈不甘皮笑肉不笑，握住西冷凤的手，“我想通了。”
　　西冷凤微挑眉梢：“想通什么了？”

　　“反正家里没人，来宝庆也是为投奔亲戚，我看大当家比亲戚好，索性，索性就跟着大当家罢。”陈不甘说。

　　西冷凤顺手捏了陈不甘的屁股，邪笑：“再多捅几回，你怕是要爱上我了！”

　　这等污言秽语，陈不甘身子一晃，腰塌下来，正巧砸在西冷凤腿间，脸前就是作案凶器，气宇轩昂给他打招呼呢，陈不甘羞臊难当，眼神飘忽，往上瞅，就见西冷凤垂下眼帘，正笑着看他。

　　陈不甘手忙脚乱要爬起来，西冷凤却按住他的脑袋，往作案凶器那里按：“跑什么，跟它还见外？”

　　“饭，早饭要凉了！”陈不甘吞了口口水，连忙岔开话题。

　　西冷凤乐见陈不甘改变，原先哭丧一张脸，瞧着就晦气，如今多多少少有点笑模样，知道当个讨喜的兔子，这很好。

　　“端过来罢。”西冷凤大发慈悲放开陈不甘，今儿是大年初一，懒一回。

　　陈不甘如蒙大赦，忙从西冷凤身上起来，搬来小炕桌，将早饭一一摆上来。

　　屋里烧了地龙，仅穿一件里衣也不见冷，西冷凤老神在在盘腿坐下，任由陈不甘伺候他刷牙洗脸。

　　陈不甘被人伺候惯了，知道怎么伺候人舒服，西冷凤风里来雨里去，甚少有享受的机会，茅根又是从山里出来的苦孩子，不知道伺候人也是有学问的，两相对比，西冷凤不禁在心中感慨：陈不甘是天生伺候人的兔子！

　　洗漱完毕，陈不甘给西冷凤盛了一碗粥：“大当家，我看厨房的菜式很是粗糙。”

　　寨子里有个大厨房，是做大锅饭的，谁都能吃两口，味道不算好。成了家的，兜里有钱的，甚少光顾大厨房，不是家里婆娘做饭就是跑下山去馆子里吃。

　　西冷凤一点也不嫌弃，喝了一口小米粥：“能吃饱就成。”

　　陈不甘道：“以后我给大当家做饭罢？”

　　其实陈不甘不会做饭，但他明白，有用的人才能活下去，西冷凤现在喜欢他的身子，焉知那一天腻歪了？不如在别处多下功夫。

　　西冷凤放下碗，“不用你。”
　　陈不甘为自己争取：“我会的花样可多呢。”

　　“你只管床上花样多，别的不用你。”西冷凤道。
　　陈不甘还想说话，西冷凤突然动了，推开窗，往隔壁看，“师爷呢？”

　　“师爷好像不见了。”陈不甘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