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债》烧栗子

13、第 13 章

　　西冷凤没醉，只是头脑有些昏沉，见西乌莲不动，微扬眉梢，随手唤来一喽啰，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很快，那喽啰将缩在被窝里的陈不甘提来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陈不甘忍不住想过去的好时光，越想越难受，索性蒙上被子睡大觉，谁知睡到一半被人弄醒，说西冷凤要见他。

　　陈不甘来到西风寨后鲜少有出门走动的机会，到了大堂看见满坑满谷的土匪，个个膘肥体壮，面带煞气，大吃一惊，不禁为爹也为自己捏了一把汗，西风寨人多势众，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将他淹死，更别提逃跑，陈不甘心中越发孤苦，险些落泪。

　　喽啰不知陈不甘的伤春悲秋，只知大当家的吩咐，见陈不甘站在门口挪不动脚步，当即推了他一把，不耐烦道：“快走。”

　　这一声不大不小，立即淹没在嬉笑声中，陈不甘听在耳中犹如惊雷，攥紧拳头，一步一步迈进大堂，他不敢抬头，耷拉着脑袋看鞋尖。

　　不知是不是错觉，陈不甘忽觉周遭安静了些，并不是完全安静，是混乱的，不间歇的，蚊子似的窃窃私语。

　　陈不甘盯着自己的鞋尖，下面是一块块腻黑锃亮的青砖，世上的砖大抵都一个模样，京城的也是如此。

　　新年里，连风儿都喧嚣。他昂首端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随三五好友，不知是谁先喝了一声，几匹马便齐齐撒开蹄子，迎着冷冽的风窜了出去。

　　驻足的行人仰着脸，眼神追随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那目光里有惊讶，有笑意，更多的是藏不住，亮晶晶的羡慕。

　　陈不甘能感觉到街道两旁的目光，昂首挺胸，志得意满，那一刻，天地偌大，却仿佛尽在他飞扬的衣袍之下。

　　啪嗒。
　　一滴泪落下。

　　陈不甘恨不得钻进地缝，他们是不是在打量自己？是不是在取笑自己？
　　他是兔子，供西冷凤玩弄的兔子！

　　路再长也有尽头，陈不甘停下脚步，站在西冷凤面前。西冷凤懒懒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睫毛缓慢眨动，“过来。”

　　陈不甘吸了一下鼻子：“已经过来了。”
　　他就站在他面前，伸出手就能碰见，还要怎么过来？

　　西冷凤扫了陈不甘一眼，拉起他的手腕，用力一扯，将人抱在腿上，陈不甘恨不得在胸膛划一道大口子，将头塞进去，西冷凤见他一副鹌鹑样，低低笑了一声，轻轻挠陈不甘的下巴，“今儿过年，不敬我一杯吗？”

　　陈不甘被迫抬起头，飞快扫眼桌面，杯盘狼藉，垂下眼，沉默不语。
　　一切苦难皆由西冷凤造成，他还得敬一杯？做梦！

　　西冷凤扯起嘴角，手指在陈不甘脸颊滑过，转而捏住他的耳朵，不咸不淡道：“既然耳朵聋了，那就切下来，当盘下酒菜。”

　　耳朵上的手干燥温暖，陈不甘身体细微地发颤，“…我没杯子。”

　　西冷凤朝冷眼旁观的西乌莲递了个眼色，西乌莲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杯子推到陈不甘面前，陈不甘探身倒了一杯酒，“大当家，我敬你。”

　　陈不甘坐在西冷凤腿上，十分不方便，他想起来，可西冷凤的手箍住他的腰，动弹不得，陈不甘只能以扭曲的姿态与西冷凤碰杯。

　　西冷凤举起酒杯递到唇边，视线没有下垂，而是盯着陈不甘，陈不甘喝酒的样子颇为有趣，似乎是第一次喝酒，喝完后五官皱起，龇牙咧嘴，西冷凤觉得有趣，亲自给他满上，“再喝一杯。”

　　一杯酒下肚，陈不甘脸颊已然潮红，肚子里没食，胃难受，面上自然而然流露出推拒神情，西冷凤不管许多，硬是灌了一杯，许是太急，陈不甘呛住，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西冷凤表情微微呆滞，越发觉得陈不甘不堪重用，心中烦躁，将陈不甘从腿上赶下去，陈不甘弯着腰，蹲在地上咳嗽。

　　西乌莲亲眼见识了西冷凤的阴晴不定，笑吟吟道：“大过年的，何必置气？”

　　“真是废物。”西冷凤点评。

　　闻言，陈不甘猛然抬起头，凶狠地瞪着西冷凤：“我求你将我绑来的？！”

　　西冷凤微微歪头，只见陈不甘眼睛水亮，脸颊绯红，生气的兔子别有一番风情，心弦一动，伸出手，“我说错了，过来。”床上倒是颇为好用。

　　此言一出，西乌莲怔愣，陈不甘也呆住了，西冷凤起身，将陈不甘从地上拽起来，搂着坐下，不过短短一瞬，陈不甘重回温暖怀抱。

　　西冷凤捏陈不甘的脸颊，笑道：“脾气挺大。”
　　陈不甘实在猜不透西冷凤的心思，小孩变脸也没有他这样快。

　　西冷凤倒了一杯酒，递到陈不甘嘴边，“喝。”

　　“我不喝。”陈不甘下意识道，有些晕了，思维不受控制，不由自主将心里话说了出来，然最可怕的是，不是完全醉，能清醒意识到说错话了。

　　陈不甘忐忑地偷瞄西冷凤，生怕他生气将自己的舌头割下来，谁知西冷凤微笑着，毫无愠色，只是将酒杯往前凑，哄小孩似的：“再喝一杯。”

　　陈不甘张开嘴，顺从喝了。
　　“好孩子。”西冷凤亲了亲他的嘴角。

　　——哐当。
　　椅子翻倒，西乌莲石像一样矗立，盯看陈不甘良久，甩袖离去。

　　陈不甘面皮简直要烧起来，心里说不上是羞窘还是愤恨，始终不好意思抬头，便没看见堂下精彩纷呈的表情。

　　吴有田骂了一声脏话，活像吃只苍蝇：“太他娘的恶心了！”
　　“大哥，你看见了吗？”

　　关铮面容扭曲，受了极大的冲击，啪叽一下捏碎手中酒杯，吴有田使劲摇晃关铮肩膀：“大哥，你看见了吗，大当家亲了那兔子！”

　　“看、见、了。”关铮一字一句道。
　　吴有田痴傻一般，重复道：“大哥亲了那兔子！！”

　　关铮的目光从西冷凤身上移到陈不甘身上，再从陈不甘身上移到西冷凤的嘴上，越看越气闷，一个箭步冲上前，撞倒无数人，将陈不甘从西冷凤腿上推到地上，扯起袖子往西冷凤嘴上擦。

　　动作太快，西冷凤不察，直到嘴上传来刺痛才回神，想张嘴说话，关铮还在使劲擦，险些将袖管裹进嘴里，无法，西冷凤推搡关铮，关铮比西冷凤高壮，又是醉醺醺的，竟没推动，西冷凤心中恼怒，抬手赏了一耳光。

　　关铮生生挨了一巴掌，手中动作却没停，将西冷凤嘴巴擦得红润，快要滴出血才松手，西冷凤腾一下站起来，阴狠道：“找死。”

　　“大哥。”关铮忽然跪在地上，抱住西冷凤的腰，小孩似的哭闹起来：“大哥，你怎么喜欢男人啊！你不能喜欢男人！唉，你叫我，你叫我……”

　　西冷凤看小山一样的关铮鼻涕一把泪一把，苦笑不得，腹诽，玩兔子到底不是什么光彩事，实不该在大庭广众下玩。想来也是，关铮这些人不知道他的爱好，一时不能接受也是有的。

　　低下头，大掌按着关铮的脑袋：“吓着了？”

　　关铮将脸埋进西冷凤腰间，左右磨蹭，眼泪在宝蓝缎子上印下斑点，将新袍子糟蹋了个彻彻底底，他抽噎道：“大哥，我，我不能接受！”

　　道听途说和眼见为实是有差别的，陈不甘刚来时他没觉得什么，只是有些烦罢了，如今亲眼看大哥亲陈不甘，只觉天都塌了。

　　西冷凤知道世上有人厌恶兔子，也厌恶玩兔子的人，平时关铮大剌剌的，荤素不忌，没想到眼界如此窄，心胸也不宽广。

　　“抬头。”西冷凤垂下眼，双手按住关铮肩膀。
　　关铮跪在地上，脑袋抬起，手还抱着西冷凤的腰。

　　西冷凤淡淡地道：“我不会改。”
　　“大哥！”关铮睁大眼睛，还要说话，西冷凤拍拍关铮的肩膀，“以后我关上门玩，不让你们看见。”

　　“可我已经看见了，忘不掉！”
　　西冷凤扬手扇关铮的后脑勺：“忘不掉就去死。”

　　关铮紧紧抓住西冷凤的衣服，“大哥，我真不明白。”
　　西冷凤踢关铮，“不明白就去死。”

　　关铮吃痛，松开手，站起来，转过身去寻陈不甘，陈不甘坐在地上，表情呆滞，半醉半醒，关铮磨牙，早晚要将这兔子弄走！担心大哥还要亲，关铮抄起桌上的一坛酒，“大哥，我们来拼酒，接不接？”

　　堂下匪徒明显更热衷此道，拍着桌子起哄：“接！接！接！”
　　大过年的，西冷凤不想扫兴，也抄起一坛酒：“来。”

　　西冷凤酒量好，关铮也不孬，两人仰头痛饮，喝得酣畅淋漓。

　　关铮一边喝一边得意，暗想自己可太聪明了，喝醉了，硬不起来，大哥就不会想那兔子了！

　　喝到最后，两人一起倒在桌上。

　　顾汝明上前推关铮，关铮哼哼一声，没起来，他又推了推西冷凤，西冷凤倏然睁开眼，顾汝明吓了一跳，稳了稳心神，问：“大哥，我送你回去？”

　　西冷凤仔细辨认眼前人，可面前的人一个分裂成两个，两个分裂成三个，竟看不清是谁，他嘟囔：“不用你。”

　　正在此时，打了一个盹后的陈不甘醒来，环视四周，见众人围着桌子，西冷凤软倒，无人注意自己，心中一喜，忙蹑手蹑脚从地上爬起来，想要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