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债》烧栗子

12、第 12 章

　　除夕这天，西冷凤早早起来梳妆打扮，他不是个爱漂亮的，换一身新衣服，洗净头脸就算打扮，饶是这样粗糙，看起来也十分俊美不凡。

　　三十好几的人了，身姿挺拔，走路带风，一点老态也没有。瞳仁的黑和眼下的青黑相得益彰，遥遥呼应，黑得嚣张，黑得阴鸷，鬼差似的。

　　茅根躺在床上不能下地，西冷凤自己动手烧了一壶热水，沏了一碗浓茶，没滋没味喝完滚烫的茶水，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他踱步到晨光熹微的山顶，看火红的太阳一点一点爬上云巅。

　　西冷凤久久地凝视太阳，待眼睛实在受不了了才移开目光，心中暗想，他就和这初升的朝阳一样，大有可为啊！

　　如此壮美的场景，如此好的日子，西冷凤诗兴大发，举头望朝阳，低头迎微风，他眯起眼，念道：“好他娘大的一轮红日！咸蛋黄似的！”

　　说完，意犹未尽，搜肠刮肚还想东拼西凑地往外吐墨水，可惜文化实在有限，只能悻悻闭上嘴巴。

　　肚里没墨水，也没食，西冷凤原路返回，打算熬一锅浓浓的白粥喝，谁知刚进院子，就看见西乌莲站在门口，眼角眉梢带笑，显然在等他。

　　西冷凤推开门，扫了一眼西乌莲，“怎么不进去等？”
　　西乌莲答非所问：“大哥，要不要喝粥？”

　　“什么粥？”
　　西乌莲道：“菜粥，还放了点肉。”

　　西冷凤脚步一转，往隔壁去。

　　西乌莲脸上的笑意越发浓了，跟在西冷凤身后，看他衣袍下摆沾了几根干草，弯腰去捻，“上山去了？”

　　“嗯。”西冷凤轻车熟路往桌边一坐。

　　西乌莲先是盛了一海碗的粥递给西冷凤，转身去掀锅盖，从屉子里拣出六个巴掌大的蒸饺，往前两步，从泡菜坛子里夹出一碟酸萝卜，想了想，又从泡菜坛子旁边的小矮坛子里摸出两枚咸鸭蛋，对半切了，滋滋冒油，西乌莲将几碟小菜一并送到西冷凤跟前。

　　西冷凤端起粥，溜边喝了一口，抬眼看西乌莲：“你也吃。”

　　西乌莲闻言在西冷凤对面坐下，拿起蒸饺咬了一口，冷不丁道：“又是一年。”

　　西冷凤放下碗，拿起咸鸭蛋，笑了，“以前你腌的蛋总坏，敲开直冒臭水。”

　　“之前不得其法。”西乌莲也笑，“做饭也是一门学问。”

　　西冷凤拿筷子挑蛋黄，抿进嘴巴里，沙沙的，仿若真吃到了太阳，一口气将半个太阳咽到肚子里，嗓子火辣辣的咸，忙低下头，吸溜一口粥。

　　“我说，今年也照例吗？”西乌莲问。
　　西冷凤抽空回答：“嗯，白花花的银子摆到他们面前，来年不怕他们不卖力气。”

　　西乌莲点头：“也好。”

　　正在这时，门外忽传一串急促脚步声，西冷凤低头喝粥，恍若未闻，西乌莲放下手中蒸饺，看向门外，来人却是顾汝明——此人打家劫舍不在行，打算盘却是一等一的好手，西冷凤便让他管着寨子上的财务。

　　“大哥，开春后怕是要饿上一阵子。”顾汝明说。
　　“银子被你吃了？”西冷凤仰起脑袋，喝尽碗内最后一点粥。

　　顾汝明没理会大当家的小俏皮，很是认真地报账，西冷凤越听头越痛，十四年前，他带着残兵部将一路北逃，翻山越岭，历尽磨难才在小西山安顿下来。

　　宝庆县虽不大，可鱼龙混杂，不能任他大开大合蛮干，只能在有限的地盘里尽力抢夺财富，西风寨近千人，千张嘴要吃饭，饶是一座金山也要被吃空了。

　　西冷凤扇了扇睫毛，大手一挥：“知道了！”

　　顾汝明心里还是有些害怕西冷凤的，站在原地当了一会儿木头桩子，脑中天人交战，最后实在挨不住大哥的威仪，搓着手告辞，西冷凤让他麻溜滚。

　　西乌莲慢条斯理喝了一口粥，“大哥有主意了？”
　　“没有。”西冷凤回答的很是干脆。

　　西乌莲笑笑，起身盛了一碗粥给他，大哥在，主心骨就在，那么天塌下来也不用慌。

　　西冷凤将这桩事置于脑后，专心过年，不过也不是全然不在意，时不时将这桩小事拎到脑前思量片刻，没有主意，便再次置于脑后，专心过年。

　　天擦擦黑，平日议事的大堂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几十张桌子从堂内往外延伸，一眼竟望不到头，桌上摆满酒肉，香气四溢，匪徒们或站或坐，或说或笑，然无一例外，眼神都望着小路尽头。

　　吴有田凑到关铮耳边窃窃私语：“大哥，要我说，今天你就不该来。”

　　“屁话，我还不能来喝酒吃肉了？”关铮挨了十几鞭子，身上还没好利索，但不耽误走路。

　　吴有田愤然道：“大哥，就该让大当家知道你也是有脾气的，给你道歉才对。”

　　“狗屁不通。”关铮翻了个白眼：“做这般小女儿情态干甚！”

　　“大哥！”吴有田也急了：“天天狗屁狗屁的挂在嘴边，我看将来大当家得拿你当狗屁一样放掉！”

　　关铮眼睛一瞪，来了火气：“吴有田，你少胡说八道，他娘的，叫你说的老子都没胃口了。”

　　正在二人叽叽喳喳时，堂内气氛陡然一变，匪徒们纷纷起立，整理着装，关铮精神一振，撑着桌子站起来，望向堂外，他生的高，眼神又好，远远就瞧见一抹修长身影。

　　小西山的冬天是最冷的，雪下起来不要命，一晚上能淹没大门，早上纷纷扬扬下了雪粒子，晚上倒是不下了，却也堆了厚厚一层雪，西乌莲特意吩咐人扫出一条洁净小路，再铺上砖块。

　　因是新年，西冷凤换去黑衣，穿了身宝蓝长袍，长袍簇新，做工精湛，在烛光下反射华光，腰间束了一条月白玉带，外面披了件黑色大氅，行动间，依稀可见劲瘦腰肢，体态风流。

　　微微抬头，西冷凤从浓密睫毛下射出目光，环视部下，众匪徒此时齐齐鞠躬，整齐划一喊道：“大当家好！”

　　西冷凤点了点头，走向前方，西乌莲跟在后面，温和一笑，众匪徒又是齐齐喊道：“师爷好！”

　　吴有田小声对关铮说：“大哥，每年都是如此，耍威风的时候凭什么没你的份儿？脏活累活倒是少不了你。”

　　关铮没说话，一双眼睛黏在了西冷凤身上。
　　吴有田道：“我看大当家始终拿我们当外人。”

　　关铮回神，顺嘴说道：“你想当大哥的内人不成？”
　　“想也不行，你上不得台面。”关铮补充道。

　　吴有田气得脸都歪了，“大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拿我取乐？”

　　“行了，别叽歪了。”关铮眼看西冷凤走过来，不耐烦推了吴有田一把：“安静些。”

　　西冷凤脚步未停，仅用眼角余光瞟了关铮一眼，然后昂首挺胸走上首席，在那铺了虎皮的大椅上坐了下来。西乌莲坐在西冷凤左手边，关铮在右手边，然后是有头有脸的大喽啰，依次排开。

　　西冷凤不会讲漂亮话，只让顾汝明抬了几箱银子上来，盖子一掀，白花花的银子直让匪徒们眼冒绿光，西冷凤不废话，直接发银子。

　　没人不爱银子，手里捧着实实在在的银子，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关铮按着辈分第一个给西冷凤敬酒，西冷凤一手举起酒杯，一手在关铮的脸上呼噜一把，低声道：“还疼不疼？”

　　关铮笑着摇头，“小伤，早不疼了。”

　　西冷凤主动与关铮碰杯，一饮而尽，关铮见状也一口闷，西冷凤往关铮杯里斟酒，眼睛却盯着关铮的眼睛，“大哥有你，何其有幸，你总能懂大哥的，是不是？”

　　仅仅一杯酒下肚，关铮却觉醉了，不然怎如在云端一般？
　　“大哥，你永远是我大哥！”关铮正了脸色。

　　“好兄弟。”西冷凤笑着与关铮碰杯。
　　关铮敬完，窝在椅子里，心里暖洋洋的，也不用菜下酒，咂摸着大哥的话就能喝美了。

　　一个接一个的敬酒，西冷凤来者不拒，但也不傻，只略沾嘴唇，聊表心意。几杯酒下肚，席上的气氛更为热烈，西乌莲老神在在，等着西冷凤最后一个与他碰杯，然后再说几句体己话——往年都是如此。

　　有头有脸的都在西冷凤跟前露了面，西冷凤终于得以安歇，西乌莲凑过来，询问：“还受得住吗？”

　　西冷凤面无表情，眼珠半天不见转，西乌莲一看就知道他醉了，“喝碗醒酒汤吧？”

　　“不用。”西冷凤坐直身体，左右看了看，“他呢。”

　　西乌莲以为是在问关铮，便道：“关铮被人拉过去喝酒了。”
　　西冷凤摇摇头：“不是。”

　　西乌莲想了想：“茅根不能下床，你忘了。”
　　西冷凤再次摇头。

　　西乌莲绞尽脑汁，又说了三四个人名，却都不是，只能问：“冷凤，你找谁呀？”

　　“兔子。”西冷凤说。
　　西乌莲一个寒颤，缓缓吐出：“你找陈不甘？”

　　西冷凤眼眸幽黑，深似古潭，静静凝望西乌莲，面上不白不红，眉毛微皱，气势十足，西乌莲不惧，久久地回视，心中明镜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