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债》烧栗子

11、第 11 章

　　关铮嘿嘿憨笑，赞道：“大哥好功夫。”

　　茅根回过神，一脸惊喜，跑到西冷凤身边，仰起小脸，后怕道：“原来是大当家，我还以为是鬼呢。”

　　关铮心中暗道，这个蠢材，大哥比鬼还可怕。
　　西冷凤内心一片寂然，平平静静对茅根说：“将他弄上来。”

　　茅根‘哦’了一声，后知后觉品出错，缩着脖子去拉陈不甘，关铮不愿意和西冷凤独处，自告奋勇前去帮忙，西冷凤坐在大石头上，看二人将陈不甘拖拽上来。

　　陈不甘的脸已然没了血色，受了打击似的半昏半醒，嘴里念叨着什么，西冷凤起身，走到陈不甘身边，俯下身去听，就闻陈不甘说：“好疼啊，爹，爹你在哪儿，什么时候来救我……”

　　西冷凤蹲下身，将陈不甘背到背上。

　　陈不甘的脑袋耷拉着，随着走动，脸颊时不时蹭到西冷凤的脖颈，濡湿一片，陈不甘还在喃喃自语：“爹你什么时候来救我啊。”

　　小可怜。西冷凤想。

　　茅根大概是知道自己犯错，战战兢兢伸出手，“大当家，我来背吧？”
　　“不用你。”西冷凤径直走了。

　　关铮跟在后面，“大哥，大哥你生气了？”
　　西冷凤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哼哈二将：“不是要买炮仗，记得多买一点。”

　　关铮和茅根一起发愣，面面相觑，不知道什么意思。
　　西冷凤却是不管二人，转而对陈不甘道：“别嚎了，儿子。”

　　陈不甘当真闭上嘴，不再喊爹。

　　西冷凤将人背上山，送到郎中处——他将郎中扣了下来，老李实在不是医人的材料。

　　郎中姓杜，一脸苦瓜样，抬起皱巴巴，充满苦楚的脸，“又病了？”
　　西冷凤将陈不甘放下来，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杜郎中对陈不甘是相当熟悉，轻车熟路检查一番，“没什么大事，昏过去了，脸上还有身上的伤擦点药就成，不过，”

　　西冷凤扫他一眼。
　　杜郎中小心翼翼道：“也不是铁打的身子，需爱护些。”

　　西冷凤眉头微皱，不悦道：“真是娇气。”
　　若早知道陈不甘爱哭，爱闹，爱生病，压根不会将人绑回来。

　　杜郎中生怕西冷凤发疯把自己捅死，忙道：“啊，他，他身体挺好，就是，就是水土不服。”声音渐渐弱下去：“才会，老生病。”

　　根本不敢说是被吓的。
　　杜郎中提心吊胆，来西凤寨才几天的工夫，头发都白了一半。

　　西冷凤似笑非笑，对着杜郎中道：“西凤寨不养闲人，闲人都拿去喂了狼，你想不想去。”

　　杜郎中冷汗直流，一个激灵跪了下来，“大王饶命！”

　　西冷凤居高临下看着跪在脚边的杜郎中，手指戳了戳他的脑门，“你自己看着办。”

　　“是！”杜郎中深深地弯下腰，直到西冷凤走远了才敢起来，用袖子一抹额上冷汗，哭丧着脸，“这都是什么命啊！”

　　身后传来微弱的呻/吟，杜郎中走近，见陈不甘目光空洞，唤了一声：“你醒了。”

　　转了转眼珠，陈不甘回神，“我没死？我没掉下河里去？”
　　爹来救他了！

　　杜郎中垂着头，有气无力道：“你没死，是大王把你背过来的。”

　　大王？
　　陈不甘瞪大眼睛，不可置信，“西冷凤？”

　　杜郎中连忙‘嘘’了一声，仿佛西冷凤三个字是天大的忌讳，重重一点头：“是他。”

　　陈不甘闭上眼睛，又睁开，杜郎中的面庞清晰可见，他又闭上眼睛，再睁开，杜郎中的面庞陡然放大，杜郎中扒开陈不甘的眼皮，仔细检查，“怎么了，眼睛也被打了？”

　　“…没有，我就是不敢相信。”

　　杜郎中长叹一声，“小兄弟，快点好起来吧，这样对你对我都好。我劝你一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保住性命才是头等大事。”

　　陈不甘的脸颊磨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闻言抿紧嘴唇。

　　杜郎中拿来药膏给陈不甘的脸上药，苦口婆心：“都是男人，捅就捅了，又不会少块肉，小兄弟看开点。”

　　“趁大王现在还对你上心，别拿乔，听话些，等将来大王腻烦了，你再求他放你下山，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想来大王会答应的。”

　　说得简直不是人话，陈不甘闭上眼，装睡。

　　杜郎中看着陈不甘脸上的伤，很是担忧，“会不会留疤啊，留了疤就不美了，大王还会喜欢吗？”

　　陈不甘紧紧闭着眼，努力不去听，可杜郎中的话如锥子一样，深深刺进他的心口，怒意，愤恨，怨怼，各种情绪交织，简直要冲破胸膛。

　　所有人都将他当兔子看！
　　关铮，茅根，西乌莲，他都不会放过！

　　陈不甘内心翻江倒海，西冷凤，西冷凤，西冷凤……

　　起伏的情绪诡异平静下来，转而升腾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愁结，陈不甘不明白怎样面对西冷凤——恨也浅薄，爱也艰难，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如何面对西冷凤的还有关铮，茅根二人。

　　关铮背着装有炮仗的大包，茅根背着装有灯笼的大包，两个人站在西冷凤门前，谁也没敢吱声。

　　腿站麻了，关铮甩了甩腿，拿出二当家的派头，命令茅根：“你去。”
　　茅根摇摇头：“是你惹的祸，你去。”

　　关铮嗤笑：“是你动的手，你去。”
　　茅根据理力争：“是你让我动的手，你去。”

　　“我让你吃屎你去不去？”关铮推了茅根一下，“快滚进去。”

　　关铮力气大，一下子将门撞开了，茅根顺着力道滚到里面，背上又背着灯笼，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啪！
　　好大一声响。

　　西冷凤抬头，“回来了。”

　　茅根赶紧爬起来，然忘记背上的重担，第一下没起来，四脚朝天地乱蹬，第二下才晃晃悠悠站起身，低声道：“大当家。”

　　西冷凤静静地看着他，“还有一个呢。”
　　关铮立马滚进来，讨好地腆着脸笑：“大哥，我在这呢。”

　　见人齐了，西冷凤下炕，穿鞋，背着手围着二人打转，也不说话，只是看。关铮汗毛倒竖，“大哥，我又俊了不成，你老盯着我作甚？”

　　西冷凤拍拍关铮背上的包：“里面装的是炮仗？”
　　关铮不明所以，“是啊，我将整个摊子的炮仗都抢，都买下来了。”

　　西冷凤点点头：“不错，寨子里许久没热闹了，你去院里将炮仗点上。”

　　关铮再三打量西冷凤，观他面色平静，无愠色，心想，他好歹也是二当家，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大哥应该不会为了小小一只兔子与他生气，犯不上。

　　于是关铮欢天喜地地去放炮仗了。

　　西冷凤对茅根说，“去弄一盆盐水来。”
　　茅根虽疑惑，可也不敢问，放下大包，领命去了。

　　炮仗多，关铮撅着屁股一个一个摆放，摆满了整个小院，西冷凤倚在门框看他忙活，关铮抽空还扭过脸冲他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西冷凤也笑，不过是阴险险的。

　　茅根很快弄来一盆盐水，西冷凤让他放在门口，正好关铮也摆完了，笑哈哈说：“大哥，现在就放吗？”

　　西冷凤抬头看浓稠夜色，“放罢。”

　　关铮站在院里，大声喊：“大哥，捂上耳朵！”说罢，用火折子点燃炮捻，点完一个赶着去点下一个，不过片刻工夫，噼里啪啦响成一团，还有几束焰火五颜六色直冲飞天。

　　满寨子的人都惊动了，纷纷探出头去看烟花。
　　关铮点完火，邀功似的跑到西冷凤跟前，“大哥，我买的炮仗好看吧？”

　　西冷凤一点头，“我这儿还有更好看的。”说着抽出马鞭，虎虎生风在空中抖了一下，沾满盐水，就往关铮身上抽去！

　　关铮和茅根并排站着，西冷凤用鞭子将皮/肉抽得啪啪响，放炮似的。

　　天上的响与地下的响融为一体，共同交汇成优美的乐章。

　　西冷凤阴着脸，一鞭子下去衣服破裂，再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

　　关铮肉厚，能咬牙坚持，茅根是个半大孩子，挨了几鞭就受不住，满地打滚，鬼哭狼嚎。

　　西冷凤不为所动，在漫天烟花下，冷冷道：“陈不甘就是狗也是我西冷凤的狗，打狗要看主人，知道吗？”

　　“关铮，念在你我兄弟一场，几鞭子了事，不然我非拿你当炮仗放。”

　　“茅根，你年纪也不小了，若还不懂事，就下去跟你死去的老子娘好好学学。”

　　西冷凤又狠抽了几鞭子，才挥了挥手：“滚吧。”

　　关铮尚且能站，咬着嘴，低着头，一瘸一拐走了，茅根早就昏了过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出气多进气少。

　　西冷凤懒得看，丢了鞭子，转身回屋。

　　关门的刹那，西乌莲从隔壁院子里出来，查看茅根伤势，天黑，看不分明，只摸到一手黏腻，想必是血。

　　大冷的天，在外待一夜怕是要冻死，西乌莲小心将茅根抱起来，往杜郎中的住所去。

　　西乌莲一走，陈不甘从拐角处现身，眼睛亮晶晶的，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笑出了声。

　　——吱呀。
　　窗户开了，西冷凤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看够了就滚进来。”

　　第一次，陈不甘心甘情愿进了西冷凤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