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债》烧栗子

10、第 10 章

　　关铮眉毛一竖，是要生气的前兆，茅根打哈哈，“大当家，我们挑些对联回去贴上好不好？”

　　西冷凤不识字，颇为冷淡道：“随你。”
　　茅根壮着胆子拉关铮：“二当家，你最厉害，你看看挑哪些？”

　　关铮也大字不识，心里恼火，怒道：“谁说过年就要贴对联了！这些方块字有什么好看！不贴拉倒！”

　　茅根没想到关铮如此狼心狗肺，不识好人心，可他也不识字，望着厚厚一摞对联皱起脸来，他娘的，随便拿几张就是了，管他上联下联的！

　　陈不甘自小读书，看茅根拿的几副对联驴唇不对马嘴，忍不住要提醒，刚刚张开嘴巴，就听身后传来声音，无可奈何地一声叹息，西乌莲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茅根的脑袋瓜，温声道：“都不对。”

　　茅根如蒙大赦，激动地喊了一声：“师爷！”

　　西乌莲笑着点点头，看向西冷凤，叫了一声：“大哥。”

　　西冷凤抿着唇，不说话。

　　关铮很惊喜，哥俩好的一拳打在西乌莲胸口：“师爷，那么巧啊。”

　　西乌莲受了一记铁砂掌，笑了笑，“其实我一直在你们后面。”

　　关铮点点头，兴高采烈：“那真巧。”

　　这蠢货。
　　西冷凤别过脸，想死的心都有了，西风寨有这样一位二当家，前途光明啊。西乌莲那么大的一个活人跟在后面，他都没察觉？

　　西乌莲弯下腰，选了几副对联，整整齐齐叠好，抬起眼，又喊了一声：“大哥。”

　　西冷凤付了银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不甘停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西乌莲望着西冷凤远去的背影，对关铮笑笑：“我去看看。”

　　关铮下意识也想追去，茅根喊住他，期期艾艾道：“二当家，这，这些灯笼怎么拿回去啊？”

　　“娘的，烧了算了。”关铮气道。
　　可到底没舍得，里面有一盏小小的凤凰灯笼，精美绝伦。

　　关铮蒲扇似的大掌里捏着凤凰灯笼，茅根手里提着老虎灯笼，陈不甘背上背着鼓鼓囊囊的大包，灯笼虽轻，可架不住多，加上陈不甘刚被关了三天，身体虚弱，走两步就喘。

　　“快点。”茅根赶驴似的拿树枝抽打陈不甘的小腿：“马上天黑了。”

　　陈不甘垂下眼，咬着牙，默默将血汗咽到肚子里。

　　关铮快走两步，停下脚，转过身，站在原地审视陈不甘，越看越恨，这样一个小白脸有什么好？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陈不甘一步一脚印往前走，路过关铮时，关铮忽然动了，抬手抢陈不甘的貂皮帽子，陈不甘死死拽着帽檐，眼睛赤红，“这是我的！”

　　关铮一点大人样也没有，无赖道：“你叫它一声看它答应吗？”

　　陈不甘指节慢慢泛白，这是个好貂皮帽子，油光水滑，他快拿不住了。

　　关铮人高马大，力气也大，不费吹灰之力抢走帽子，戴在自己的脑袋上，轻蔑喊了声：“小兔子。”

　　“我去你娘的兔子！”陈不甘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背上的包摔在地上，炮弹一样冲向关铮。

　　关铮躲也不躲，任由陈不甘撞，陈不甘的脑袋甫一碰触关铮，只觉撞到了铜墙铁壁，竟半点也没撼动，反而将自己摔了个四脚朝天。

　　“哈哈哈！”茅根瞧着好笑，捂着肚子大笑不止。

　　陈不甘头晕眼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不言语，攒足了劲儿，再次冲向关铮，这回他学聪明了，径直撞向关铮腰侧。

　　关铮的功夫是实打实的，一点儿也不把陈不甘放在眼里，身体微微扭转，伸腿一踢，将陈不甘绊了个大马趴。

　　陈不甘的脸紧贴地面擦过，火辣辣地疼，生理性的刺激令他眼睛不自觉泛泪花，他拼命眨眼，不让自己哭。

　　关铮上前两步，大腿张开，坐在了陈不甘的背上。

　　陈不甘奋力挺了挺身，没有效果，关铮纹风不动，陈不甘咬着牙，挥舞双手，推搡关铮，关铮往下坐了坐，陈不甘闷哼一声，不动了。

　　茅根站在旁边，有些担忧：“二当家，他不会被压死了吧？”
　　关铮伸出手指探了探鼻息，可惜道：“还在喘气。”

　　茅根不知如何是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关铮若有所思，“前面有河，把他扔到河里去，怎么样？”

　　茅根觉得挺好，“大当家会不高兴的。”
　　关铮无所谓道：“反正大哥就没有高兴的时候。”

　　茅根一听，颇有道理，点点头：“等天黑了再扔吧？”

　　周遭已有不少人指指点点，关铮不想惹麻烦，从陈不甘身上起来，单手拎起他，往河边走，茅根赶紧背上装满灯笼的大包，紧随其后。

　　西冷凤不愿见西乌莲。
　　西乌莲和关铮不一样，一个算盘成精，一个野猪成精，自然需要区别对待。

　　既然存了敲打的心思，就得一做到底，不能让西乌莲觉得侥幸，西乌莲脑子灵光，权力也有一些，要真存了异心，很有可能成功。

　　西冷凤牙根痒痒，读书人就是烦，既不能太近又不能太远，真真折磨人！

　　“你老跟着我做什么。”西冷凤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西乌莲。
　　西乌莲依旧温和，彬彬有礼：“我只是和你走一样的路。”

　　“放狗屁。”西冷凤脱口而出。

　　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西乌莲立在人潮里，逆流而上，走到西冷凤面前，“你要逼死哥哥吗？”

　　西冷凤眸中幽光闪烁，“谁逼你了。”
　　西乌莲摇摇头，“我再也不多话了，行不行？”

　　“你觉得我错了。”西冷凤说。
　　西乌莲试试探探拉起西冷凤的手，握住他的手腕，西冷凤没挣扎，喝道：“说话。”

　　“我饿了，先去吃点汤圆罢。”西乌莲拉着西冷凤坐到旁边的小摊，要了两碗芝麻汤圆。

　　汤圆是现成的，在沸水里滚一滚就好，老板麻利地捞起雪白浑圆的汤圆，盛在碗里，舀了满满一勺面汤，端到二人面前。

　　西乌莲用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咬一口，香甜的芝麻馅顺着小口流出，眼看要流到碗里，西乌莲忙吞了进去。

　　烫。
　　西乌莲痛苦唔了一声，囫囵吞下。

　　西冷凤瞧着胆战心惊，探过身，一把掰开西乌莲的嘴，“我看看。”
　　西乌莲嘴巴大张，睫毛低垂。

　　“舌头都烫红了。”西冷凤说。
　　西乌莲不甚在意，支吾说道：“没事。”

　　西冷凤松开手，重新坐下，他没胃口，把汤圆推到西乌莲面前，西乌莲舀了两个到自己碗里，又推回给西冷凤：“挺好吃的，尝尝。”

　　西冷凤无可无不可地吃了，软软的，甜甜的，黏黏的，其余的没甚感觉。

　　西乌莲斯文，吃香也斯文，西冷凤早吃完了，西乌莲才吃了两个，于是和以前一样，他坐着等西乌莲。

　　西乌莲似乎很喜欢汤圆，吃得很珍惜，西冷凤不催促，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再不舍得也有结束的时候，西乌莲喝完最后一口汤，抬起脸，“冷凤，也该够了罢。”

　　西冷凤一挑眉梢：“你觉着呢。”

　　西乌莲沉重地点点头：“我觉得够了。”

　　“那就是没够。”西冷凤淡淡地道。
　　西乌莲不说话了，西冷凤站起来，“我去找陈不甘。”

　　陈不甘，就是因为陈不甘。
　　桌下，西乌莲的手缓缓攥成拳头，风风雨雨过了许多年，这是第一次西冷凤因为男人跟他起嫌隙。

　　不是不了解西冷凤的性子，他知道他独裁，疑心病重，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来历不明的浑小子进寨子。

　　冷凤该明白他的苦心啊！

　　西冷凤明白，可不愿意明白，他知道西乌莲是为了自己好，然活了三十多年，独惯了，别人的好，套在他身上，就是枷锁。

　　受人桎梏也自乱阵脚。
　　他西冷凤不需要任何人的好。

　　不知道小兔子被欺负死了没有。
　　西冷凤漫无边际想，死了也好，省得闹腾。

　　走到半路，耳边的喧闹声似与旁处不同，叽叽喳喳满是惊骇，西冷凤凝神听了两耳朵，心中冷笑，往河边去。

　　果然在河边找到三人，西冷凤藏在树后，看关铮坐在大石头上指挥茅根将昏迷的陈不甘推到河里去。

　　茅根是个半大小子，个头比陈不甘还矮，推了两下竟没推动，关铮气急败坏，抬手敲茅根的脑袋瓜，茅根捂着脑袋在河边惨叫，“二当家你自己推去，我不玩了！”

　　关铮坏着呢，陈不甘再怎么说也是大哥的人，他要是亲自动手，回头也不好交代，只能哄着茅根，“行了，我不打你了，快将他推下去，回头我给你买炮仗。”

　　茅根自小长在西风寨，早就将良知泯灭了，分不清好坏，听有炮仗玩，又高兴起来，“二当家，我可要最响最贵的！”

　　“知道了。”关铮翘着脚，很是逍遥。
　　茅根也滑头，“今天就买！”

　　关铮：“嘿，我还会骗你不成。”
　　茅根嘟囔了一句，显然关铮此人不诚信，毫无信誉可言。

　　陈不甘面朝下，四肢大开，躺在地上，一点动静也没有，茅根大概嫌他手长腿长碍事，很是耐心地将他手脚合并，然后运足力气，往前一推！

　　顺着力道，陈不甘身体一点一点滑下河畔，关铮眼睛随之睁大，闪烁兴奋的光芒，嘴角笑容也逐渐扩大，是个变态模样。

　　茅根力气耗尽，一屁股坐在地上，揉捏肩膀，“累死我了。”

　　西冷凤从靴中拔出匕首，‘嗖’一声，匕首准确无误钉住陈不甘的裤管，陈不甘整个人调了个个，天旋地转，他迷迷糊糊醒了，一睁眼就见滔滔江水，又觉出自己凌空，没个依靠，吓个半死，泪水无知无觉淌了满脸。

　　茅根也呆住了，嘴里直喊菩萨，关铮见势不妙，拔腿就跑，西冷凤从暗处现身，微微笑着，“跑什么，不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