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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别走 “郎君,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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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江水滔滔。
花照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扬州,那艘挂满灯笼的游船上,母亲在舱中看账本,她在同寻香钓鱼。
鱼线一扯,费力拉上来,是胸口戴着大红花的裴延,正一脸怒气看着她。
惊得她猛然醒过来。
一片漆黑,浪声,风声,船桨拍打水浪的声音,混着嘈杂的丝弦声。
这是在船上。
身上被车轮撵过的酸疼,手脚一动更勒得钻心疼,眼前是无边的黑,嘴里被咸腥发臭的布团堵住,隐约有血丝溢进喉咙深处。
被绑了。
从...祠堂上。
“对了,记得先去祠堂替他上一炷香。”
是李夫人!
不惜找上匪徒也要让她消失,只怕是裴延的消息有了着落,好赶在裴延回来前空出他的妻室,再攀一门好亲!
花照云立刻想明白一切,心脏剧烈跳动,她屏着气,极力压制心中的恐慌。
去何处,做什么,会如何。
要怎么逃。
一只手粗鲁地摸上脸,花照云眼睫一颤。
她死死忍住恶心,强迫自己一动不动。
那手又在她脸上用力捏了两下,摩擦她的唇。
“老三,不是哥哥说你,反正再过一日就要割掉她的舌头,挑断手脚丢下船,不趁此机会享受下不是亏大了?”
“大哥说了,主家有命,不得毁人清白。”
“这倒稀奇,上月的那个,主家就是要咱们极尽侮辱,她都要死了,还管这些?反正金主也不会亲眼来瞧!”
“管好你那二两肉,不然大哥收拾起来我也救不了你!”
“哼!应声虫!你就守着罢,老子去喝碗酒!”
......
花照云听得心惊肉跳,李夫人是要置她于死地。
连她都这样了,也不知寻香在府里会如何?
她躺在角落里的一张草席上,双手捆在背后悄悄摸索,可这两人明显是老手,背后只有船舱的木隔断。
外头声响渐弱,已近深夜,花照云背后被冷汗湿透,控制不住发起抖来。
她用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才平静下来。
又等了一会,那自称哥哥的色鬼回来换班,她才悠悠转醒。
响声惊动那人,蒙眼的黑带被摘下。
花照云猛然被烛光刺痛,待适应后,一张胡子拉碴眉上横疤的悍匪赫然出现在眼前。
“美人!比柳三娘还美的美人!”
花照云仓惶后退,扑通一声跪下,一双眼含情带泪。
“怎么?你有话说?”
常老二在她脸上抹了一把,见她不躲反倒羞羞怯怯点头,心神一漾:“你可不能叫,这船上每一个都有案底,你一叫,保不定死在谁手里。”
说完,伸手一阵捣鼓,花照云只觉嘴里一阵腥臭,喉咙眼都泛着恶心的酸水。
那人拿了布团还顺手在她嘴里搅了搅,才满意:“瞧小舌儿软的,来不及想给爷尝一尝了?”
花照云几欲作呕,干咳几声,忽然将脸贴上那只粗糙暗黄的大手。
“大、大哥,妾本青楼出身,因着主母善妒被卖出家门,如今身无分文又没有户籍和过所,求大哥收留给条活路!”
常老二错愕,眯着眼打量她:“小美人,你不怕我?要跟我?”
花照云直摇头,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往下落:“大哥不知,在那府里日日承受酷刑折磨,妾宁可死也不回去,若能跟了大哥还是个好去处!妾愿意日日为大哥洗衣做羹,暖床添炭!”
常老二大笑:“小娘子不说实话!似你这般美貌,随随便便就能进到富贵人家去,如何肯同我出生入死?不过,你若将我伺候好了,我自然愿意信你。”
他舔着嘴角就扑上来,花照云惊道:“大哥不可、我有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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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御从祠堂回来就觉得脑袋昏沉。
或许是近日来都睡不好,他也没在意,只吩咐:“去太医署,请郑太医来一趟。”
秦辰吓了一跳,还以为他是“病情”加重了。
“是二娘子。”
裴御胡乱翻开一本书,看了两行怎么也看不进去,索性扔下书,取出琴来。
一曲奏罢,连秦辰都听得耳朵疼,他却又嫌这炭盆热得慌,一壶茶泼了下去。
屋子里顿时一片滋滋声,茶香四溢。
始作俑者却犹嫌不够,开了窗,迎着冷风往外望去。
这窗正对着那从竹子,当初二娘子初来书房,就是站在这竹子旁。
秦辰望了眼纷飞的大雪,语气真诚:“公子不必心烦,当年科举舞弊抓了那么多,都是他们自作孽,公子的状元做不了假!”
裴御蹙眉睨他,不悦:“你怎么还没去?骑马、快!”
秦辰瞠大了眼,合着他这么大个人杵在这他硬是没瞧见?
有公子的令牌不必担心宵禁,可这大雪夜的策马飞奔能冻死人,二娘子只是睡不好又不是什么要紧事,都不能等明日一早?
正要出去,迎面被人撞了个满怀。
“大公子,求求您救救我们姑娘!”
裴御脑中轰地一声:“她病得这么重了?!”
“啊?不是!姑娘不见了!”
寻香顾不得哭,飞速道:“姑娘晚间去了祠堂后就一直没回来,我想去寻,可巧就有针线房的小丫头过来找我吃酒,扯东扯西不让我走,好不容易甩脱,祠堂却连个人影都没有,花园这些都找过了、没看到姑娘!”
裴御面色冷沉:“她是何时去的祠堂?”
“戌时...戌时一刻,阿栆她们回去姑娘就去了祠堂!”
戌时他就在祠堂!
现在已近子时!
还不待他问,寻香哭道:“是夫人!是夫人特地交代,要姑娘去祠堂上香的,还让姑娘三个月不许吃肉,姑娘定是让夫人捉去了!”
裴御立时想到了先前罚跪的种种,猛然往外走去。
他绷着脸气势汹汹,主院中的下人见他冲进来,大气都不敢喘。
李夫人听到动静出来,很是诧异:“大半夜的,这是要做什么?”
裴御看她这么晚钗环未卸,面上不见倦色,面色更冷:“花氏在哪里。”
“你找她做什么?她啊,懒惯了又不侍奉我这个婆母,该在院子里歇着呢。”
“呵,”李夫人哂笑:“难不成她还能替延儿守夜?”
“母亲不肯说?”裴御的声音平静到令人心寒,“不说,我就一个一个问。”
他转身,目光从肃立着的下人身上一一掠过,忽然道:“李叁婆呢?”
李夫人冷哼:“难为你还记得我身边人,她儿媳刚生了个大胖小子,回去看孙儿了!”
裴御扬声喝道:“李叁婆何在!你,出来。”
被点到名的小丫鬟扑通一声跪下:“大公子饶命、大公子饶命!”
裴御等不得,吩咐秦辰:“通通捆了!从同李叁婆最亲近的开始,打五十板,打完问话!”
李夫人大怒:“大半夜的跑主母院来喊打喊杀,无凭无据动用私刑!你就是这样当御史的?!”
“今日过后,我自甘受罚。”裴御一瞬不瞬,目光冷沉盯着哭闹成一团的下人,“母亲亦然。”
“我?我受什么罚!”李夫人差点背过气。
终于,在挨了四五下后,头一个婆子就喘着粗气开了口:“李叁婆托奴婢寻过商船!她寻过商船!”
李夫人陡然变色:“胡说!她要商船做什么!”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裴御的目光一瞬狠厉,盯得李夫人腿肚子打颤:“只消我即刻命人齐发,沿所有水路去寻,总能寻到,届时你们——”
“求大公子发发善心!我知道李叁婆在哪!只要大公子不再让我背书!”
陈管事不知从哪钻出来,猛地扑在裴御脚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公子叫我日日在这院中诵读女戒,如今我已幡然醒悟,女戒实乃祸端邪说!逼迫女子泯灭人性自轻自贱简直丧心病狂!为着家中老母和妻女,日后再见此书,必当手撕之!”
“李叁婆就在府上!我知道她藏在哪!求大人允我出府!我日后必远远绕着侯府走,绝不提起二娘子半句!”
裴御:“说。”
很快,李叁婆就被绑了过来。
她跪在地上,闭紧了嘴,一副誓死不说的模样。
裴御负手,紧握住腕上佛珠,下令:“打!”
不一会儿血肉横飞,李叁婆的哭嚎响彻整个院子,下人个个跟鹌鹑似的,脸色惨白。
李夫人气得砸了茶盏:“杀神!你这个杀神!平日念的什么经!我要去请慧宣方丈来瞧瞧!”
裴御只冷眼站在一旁,血色映在他冷然的脸上,浑然是嗜血的修罗。
“扬州、去扬州的私梢船!”李叁婆终于熬不住,厉声嚎道。
裴御猛然变色,私梢船上都是亡命之徒!
“将她们关好,我不回来不许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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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是普通的糖丸,不是治花柳病的!”
常老二将东西啪一声拍在桌上:“没想到吧,船上就有大夫,还想框老子? ”
花照云睁大了眼:“我没有病?”
她喜极而泣,感激常老二告知真相,又怒骂府上夫人陷害她有病赶她出府。
常老二看了她好半天,才哂笑:“小娘子倒真像是青楼来的,这哄人的本事好人家的闺女可做不出来!只可惜,注定只能享受这一会了!”
几句话的功夫,花照云被灌了许多酒,脑子已不太清醒。
她缩在墙角,望着又提了酒扑过来的常老二,咬紧了唇。
不,不能死。
不论遭受如何痛苦,她都不能死!
“撕拉——”
衣裳被撕裂,花照云缩了缩,引得常老二一声狞笑:“好不容易灌醉了老三,再敢躲,老子剁了你!”
花照云嘴角咬得出血,讨好地笑了下,头一歪,将脖子送到常老二唇边。
常老二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脸,发间的素银钗松动,砸到常老二脸上。
她眸底一顿,常老二却不耐烦的随手一扔,猴急地扑过去。
花照云脖子一块立时被咬出血,肩膀和腰间被捏得剧痛,她艰难地挪动双脚,接近那银钗。
那恶心的气息从脖子上离开时,她终于够到那钗,双脚一并就要举起。
一只脚被高高抬起来,常老二急急扯裤腰带。
她眼中闪过绝望,紧接着又费力扒拉那钗。
那钗头的珠花涂了药又锋利,只要轻轻划破这畜生,她就能活!
有什么恶心的东西露出来,抖动间发出腥膻的臭味,她深呼吸一口气,猛地闭上眼。
只要用力一蹬,借墙角顶住,钗尖就能贯穿脚底。
她就能抬脚,用这钗划破他!
只是废了一只脚,没关系的。
常老二喘着粗气靠过来。
花照云抬脚——
——哐当。
舱门被人破开,一柄长剑当胸劈向常老二,粘稠的血滴下,花照云愣愣看着破门而入的人。
裴御一身白袍溅满尘泥,额发被汗水打湿,一贯疏淡的眸子通红一片。
克制了一路的焦躁、愤恨和心痛,直到此刻,化作他眼底深深的怜惜和怒火,驱使着他冲过去,一脚踢开她身上的畜生,将她深深抱进怀里。
“花照云,我来了。”
“我来迟了......”
他只觉自己的心被剜掉一块,手臂收紧,喃喃道:“......对不起。”
这一路,他脑中疯狂闪过无数次念头,若她死了...若她死了怎么办?
她绝不能死!
花照云终于放声哭出来,在裴御怀中忍不住地发抖。
心绪大起大落之下,她没发现,发抖的不止一人。
好一会儿,裴御才抱起她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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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照云从小船上辗转至马车上,看着裴御冷沉的侧脸,不敢想短时间内他是如何做到的。
方才,他只是出去了下,远远便瞧见大批的官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水中冒出上船,不一会儿就传来捷报。
船上皆是穷凶极恶之徒,这绝非地方府兵能做到。
“下雨了,赶不回府。”
裴御语气柔和:“可愿在客栈修整一晚?”
“嗯。”
除此之外,两人再无二话。
许是得了令,马车慢下来,渐渐能听到外头响起鸡鸣声时才停下。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一匹快马追上来,花照云缩在裴御的大氅里,隐约听见是少了两人。
一个是被他一剑贯穿的常老二,另一个是同伙老三。
裴御对此只道:“知道了。”
花照云心中愤愤,便宜那两人了!
“报仇,”裴御递过一盏热茶,“要慢慢来。”
花照云错愕抬眸,眼中的恨意来不及收回,却看见一双更冷戾的眼。
像是才从战场归来的万人屠。
她呆愣地眨了眨眼,又看到裴御还是一副冷清模样,那一串佛珠被他缓缓摩挲着,顿时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他不可能会知道自己的想法。
可,他怎么不慌不忙,半点没有要寻这两人的意思?
还是这身上的血腥味,似乎比先前更浓些?
来不及多想,裴御就带着她下车。
掌柜亲自来迎,送来两桶热水,又说正好有客人才点了菜,可多做些一道送上来,被裴御拒绝了。
他连上楼都是抱着她,用大氅将她遮的严严实实,不叫外人瞧去一分,等到热水入桶都不曾离去。
花照云心知他是担忧自己,可缓了这一路,她此刻心中只有恨。
她没有错,没什么好羞愧的,更没有见不得人。
世间惨之又惨的泥潭太多,她没什么好惶恐的,只当是被畜生啃了几口。
若是细细讲给阿栆她们听,定会为她喝彩,性命面前,是她毫不犹豫丢掉那莫须有的清白,曲意逢迎,这才拖到了裴御来!
即便他不来,她也会活下去的。
她要做的只有报仇!
“大人,我害怕。”她立在浴桶前,大氅落下,破烂的衣裳裹不住青紫的肌肤。
裴御沉沉看着她。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侧过头避嫌,目光柔和专注不掺一丝杂质,像是在告诉花照云——
你是世间的珍宝。
在这样的目光中,花照云心头那点躁动的恨竟慢慢地平静下来。
她其实并不需要,可迎上他的目光,她也开始觉得自己果真是一件罕有的珍宝,玲珑剔透,生来就放在白玉匣子里。
一如当年初见母亲。
她弯唇笑了下,大大方方地说:“多谢大人。”
这话她说过很多次,不是红着脸就是弯着眼,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裴御只是听着,就想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她看懂了他的意思,她在告诉他,她不会自轻自贱。
裴御心中酸涩难言,巨大的惶恐交织着无言的自豪涌上来,最终汇成深深的后怕和自责。
是他没有保护好她,反倒要她来安慰自己。
该说多谢的是他。
谢她在那样的境况中仍想尽办法活下去,谢她此刻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神。
她不能死,哪怕是一丝寻死的念头都不行。
他要她好好活着,为着二弟,为着寻香,为着......
他闭上眼,听到花照云用很轻的声音唤:“裴御。”
“别走。”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这两个字从她唇齿间绕过一圈,陌生的像是在听别人的名字。
明知不该这样做,他还是沉默着转身,背对浴桶。
他淡淡说道:“非常之时事急从权,你我之间清者自清,也不必拘礼。”
花照云愣了下。
他这样急着辩驳,急着撇清,是可怜她?
当下也不说什么,就这么在他背后洗掉一身污秽。
她被温暖的水包裹住,漾出的水花打湿裴御的衣角,无人看到的角落,裴御的手紧攥成拳,青筋纵横。
水雾弥漫,室内潮湿而温暖。
他背对着她,听着她用手掬起水洒在身子上,她的双腿在水中变换姿势,她小心又急促的擦拭...直至最后从浴桶中站起,水流顺着赤.裸的身躯落下来,滴在地上。
她重新裹上那件大氅,踩上床榻,掀开被褥,钻了进去。
背后黏上一道强烈的视线,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就这么站了一夜。
直到花照云醒来,他想去一趟隔壁,不妨床榻上的人揉着眼起身,修长的手臂猝不及防勾住了他。
“延郎...你回来啦?”
裴御一顿,浑身僵住。
“陪我再睡会吧,刚做了个可怕的噩梦,”她埋在他肩头睡眼惺忪,语调软得像一只狮子猫,“我想你了。”
勾住自己脖子的手还调皮地捏了捏,向深处滑去。
裴御的喉结滚了下。
脚底像是生了根,定定站在床边,他在这少女慵懒平常的动作间,窥见一丝不属于他的闺房之乐。
她和裴延的。
她是裴延的媳妇。
她深爱着裴延。
肩头洒下匀称而绵长的呼吸,他喉间发涩,眼底是死般的沉静。
佛渡世人,问心无愧。
以身饲魔,方为大爱。
他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冲动,想立刻钻进经文堆里,将这几个字反反复复写满整间屋子。
他猛地闭眼。
几息过后,再睁开时眼底晦暗如潮涌动,垂在身侧的手沉重而果决地抬起。
像是迎合他的动作,颈侧被柔软的脸颊蹭了蹭,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郎君,亲我。”
房外,一道颀长的身影端着饭菜走过,脚步忽然猛地顿住。
他缓缓侧头,看向紧闭的屋子。
深色的兜帽下是一张胡子拉渣略显憔悴的脸,五官英挺,一双眸子尤其出色,眼尾微微上扬,便令这点落魄也显不羁。
他皱了眉,幽深的眼中流露出蚀骨的思念,抬脚向房门走去。
是......她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