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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寂静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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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之城”根本不是一座城市。
当德米特里跟随陈望穿过那道狭窄的豁口,进入山脊背后的巨大盆地时,他所看到的景象让他彻底愣住了。
盆地里没有黄金塔楼,没有宫殿废墟,甚至没有一棵树。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成百上千座密密麻麻、形状怪异的土黄色土堆。它们不是沙丘,而是被风剥蚀了亿万年的雅丹地貌,形态各异,有的如同蘑菇,有的如同古堡,有的则如同扭曲的人形。
风在这里被困住了。气流在这些土堆间穿梭、碰撞、回旋,发出了那种德米特里昨晚听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哨音。这里是风的巢穴。
“这就是……‘寂静之城’?”德米特里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
“在当地的传说里,”陈望牵着骆驼,小心翼翼地在迷宫般的土堆间行走,“这里是魔鬼的城市。因为风声听起来像无数人在哭喊,所以人们反而称之为‘寂静’,以示敬畏。”
德米特里感到了强烈的挫败感。他跋涉千里,忍受严寒和风沙,结果只是来到了一个地质公园。
“卢宁的日记……”他喃喃自语,“他说的是这里吗?他不可能搞错……”
“他没有搞错。”陈望在一座如同断裂塔楼的土堆前停下了脚步。他指着土堆的底部,那里有一个被流沙半掩、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他描述的不是城市,是这里。”陈望说。
德米特里立刻上前,他用手扒开洞口的积沙。洞口很深,里面一片漆黑。
“骆驼不能进去。”陈望卸下行李,“把水和照明工具带上。”
德米特里点点头。他从背包里拿出两支强光手电,又检查了一下卢宁的日记。日记里确实画着一幅草图,一座断塔,底部有一个入口。
陈望走在前面,德米特里紧随其后。他们一钻进洞口,外面的风声立刻消失了,周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和安静。
手电的光柱划破黑暗。这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向下倾斜的裂缝。岩壁非常干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矿物质和尘土混合的气息。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裂缝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德米特里倒抽了一口冷气。
手电光所及之处,洞穴的岩壁上、地面上,布满了人为的痕迹。这里像是一个祭祀场所。
岩壁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壁画,风格粗犷而野性。画着的是德米特里从未见过的生物,有长着翅膀的马,有狮身人面像,还有许多手持弓箭、追逐野兽的武士。
“斯基泰人……”德米特里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那些壁画,“这是他们的风格……是黑海沿岸的风格……他们真的来过这里!”
他的兴奋是短暂的。当他将手电光移向洞穴中央时,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洞穴中央是一个干涸的巨大水池。水池边缘,散落着大量的陶器残片和兽骨。而在水池的尽头,是一座用黑色石头堆砌的祭坛。
祭坛上,摆放着一些金属物品。
德米特里冲了过去。那不是黄金。只是一些生锈的青铜兵器——断剑、矛头、还有几面残破的盾牌。它们的制式古老,确实带有斯基泰文化的特征,但做工粗糙,更像是某种原始的仿制品。
“没有黄金……”德米特里拿起一把断剑,上面的锈迹几乎要将剑身腐蚀殆尽。
“他们在这里进行过祭祀。”陈望的声音在洞穴中产生了回响,他正蹲在地上,检查那些陶片,“但他们很匆忙。这些东西……它们不是被‘留下’的,它们是被‘抛弃’的。”
德米特里感到一阵寒意。
“他们在这里遇到了什么?”
陈望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将手电光投向祭坛后方的黑暗。
“卢宁要找的,不是这些。”
陈望绕过祭坛,走向洞穴更深处。那里还有一条狭窄的通道。
“‘索玛’,”德米T里跟了上去,“它在这里。”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更小的石室。当他们的手电光照进去时,两人都停住了脚步。
石室的岩壁上,生长着一片“东西”。
那看起来像是某种真菌,或者地衣。它们呈现出病态的、半透明的灰白色,在手电光的照射下,表面泛起一层磷火般的油腻光泽。它们覆盖了整片岩壁,仿佛岩石的皮肤。
“这就是‘索玛’。”陈望的声音压得很低。
德米特里感到一阵恶心。这和他想象中那种发光的圣洁灵草完全不同。这东西看起来……很邪恶。
“卢宁……他吃了这个?”
“日记里是这么写的。”陈望用手电仔细扫视着那些“地衣”。“小心,别碰它们。”
德米特里翻开卢宁的日记,找到描述“索玛”的那一页。卢宁的笔迹在这里变得非常潦草,充满了狂热的词句:“神之食粮”、“时间的钥匙”、“它向我展示了一切”。
“我必须……我必须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德米特里下定了决心。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军刀,又拿出了一个水壶。
“别林斯基先生,”陈望突然开口,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警告的意味,“我祖父说,这东西会放大你内心最深的东西。如果你带来的是贪婪,你只会看到黄金。如果你带来的是恐惧……”
“我带来的是疑问。”德米特里打断了他,“我的国家崩溃了,我的信仰消失了。如果历史是虚假的,我至少要知道真相是什么。”
他没有看陈望。他用军刀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刮下了一小片那种灰白色的地衣。它很湿软,带着一股如同腐烂蘑菇和臭氧混合的气味。
他将那片东西放进水壶,晃了晃。
“卢宁说,必须用水混合。”
陈望沉默地看着他。他后退了两步,靠在石室的入口处,仿佛在给自己留出一个安全的观察距离。
德米特里拧开水壶,仰头喝了一口。
味道比气味更糟糕。一种金属般辛辣的苦涩瞬间麻痹了他的舌头。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水壶掉在了地上。
“德米特里!”陈望似乎喊了他一声。
但德米特里已经听不见了。手电的光芒在他眼中开始扭曲、拉长,变成了无数旋转的彩色光带。洞穴的岩壁仿佛融化了,变成了流动的液体。
他感到自己正在下坠,坠入一个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深渊。
他看到的最后景象是陈望冲他跑过来,那张一向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了德米特里无法理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