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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下半夜,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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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夜,德米特里被冻醒了。篝火早已熄灭,帐篷内的空气和外面一样冰冷。他接替陈望守夜,陈望裹着毯子在烽燧的角落里睡着了,呼吸平稳,似乎完全不受严寒的影响。
德米特里裹着睡袋,背靠着烽燧的夯土墙。天空中的星辰移动了位置,显得比前半夜更加明亮,也更加寒冷。沙漠的寂静是压倒性的,只有持续不断的风声从地平线的尽头传来。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不是对狼群或毒蛇,而是对这种毫无人烟的广袤虚无。他所来自的那个世界——圣彼得堡的石板路、博物馆的暖气、学术界的争论,在这里显得如此遥远和微不足道。
天亮时,陈望准时醒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行囊,给骆驼喂了些干草。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这只是喀什老城里一个普通的早晨。
第二天的行程比第一天艰难数倍。他们离开了戈壁滩,进入了真正的流沙区域。高大的沙丘连绵起伏,如同凝固的巨浪。骆驼的脚掌深陷在沙子里,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吃力。
风越来越大,卷起的黄沙遮天蔽日,能见度急剧下降。德米特里不得不戴上风镜,用围巾裹住口鼻,但细小的沙粒依然无孔不入,钻进他的衣领,在他的牙齿间摩擦。
“这就是‘黑风口’的边缘了!”陈望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模糊,“抓紧骆驼!不要掉队!”
德米特里紧紧攥着缰绳,他感到呼吸困难。高原稀薄的空气加上风沙,让他的肺部灼痛。他开始头晕目眩,每一步都感觉要倒下去。他看着前面陈望的背影,那个黑色的身影在黄沙中时隐时现,却始终保持着固定的频率前行。
中午时,他们没有停下休息。陈望只是从骆驼背上解下一个水囊,扔给德米特里。德米特里喝了一口,水里全是沙子,冰冷刺骨。
“我们还有多远?”德米特里喊道。
“地图在这里已经没用了!”陈望回应,“沙丘每天都在移动!我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那道山脊!”
德米特里不知道陈望说的是哪道山脊。卢宁的日记里提到过,但描述非常含糊。他现在只能完全依赖这个沉默的中国人。这种彻底的依赖感让他感到不安,也让他产生了一种奇特而扭曲的信任。
下午三点左右,风势达到了顶峰。天空变成了暗黄色,四周一片混沌,仿佛天地倒悬。德米特里的骆驼忽然发出一声哀鸣,前腿跪了下去,把他甩了下来。
德米特里重重地摔在沙地上,背包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试图站起来,但沙子太软,他一用力就陷得更深。风声灌满了他的耳朵,他看不见陈望,也看不见另一匹骆驼。
一阵强烈的恐慌抓住了他。他要死在这里了,就像那些失败的探险家一样,被黄沙掩埋,无人知晓。他大声呼喊陈望的名字,但声音刚出口就被狂风撕碎。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那只手戴着厚厚的棉手套,但力量极大。
“站起来!”陈望的声音近在咫尺,他的脸也被风沙覆盖,只露出一双在风镜后依然明亮的眼睛,“骆驼不能倒下!它一旦躺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陈望拉着德米特里,两人合力将那匹疲惫的骆驼拽了起来。德米特里重新爬上驼背,他感到自己的手在剧烈颤抖。
“跟着我!”陈望没有多余的安慰,他牵过德米特里的骆驼缰绳,将它和自己的骆驼系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抓紧!”
陈望在前面开路,他几乎是徒步在沙海中跋涉,深一脚浅一脚地牵着两匹骆驼前行。德米特里看着他的背影,这个比他年轻、比他瘦弱的中国人,在这一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他不再是一个修复古籍的文弱书生,他就像这片沙漠本身,坚硬、沉默,并且不屈。
又过了两个小时,风力奇迹般地减弱了。笼罩四周的黄沙慢慢沉降下来。
德米特里看到了。
在他们正前方,出现了一道如同刀刃般锋利的长长的黑色山脊。那不是沙丘,而是裸露的岩石,在荒漠中突兀地隆起,仿佛大地的伤疤。
“那里,”陈望指着山脊的一个豁口,“就是‘黑风口’。”
他们抵达山脊下时,天色已经开始暗淡。两人都已精疲力竭。陈望找到了一个背风的岩洞,空间不大,刚好能容纳他们和两匹骆驼。
德米特里几乎是滚鞍下马,他瘫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陈望则开始有条不紊地生火。在这里,他终于可以使用带来的木炭。
火光亮起,驱散了岩洞里的部分寒意。德米特里脱下靴子,倒出了里面的沙子,他的脚已经冻得麻木了。
陈望递给他一块热腾腾的馕饼和一杯热水。热水是用水壶在火上加热的。
“你……一直都知道路?”德米特里沙哑地问。
“我祖父带我来过一次。”陈望坐在火堆旁,擦拭着他的风镜,“很多年前。他说,我必须记住这条路。以防万一。”
“以防什么?”
“以防有人带着另一半玉佩来。”陈望的回答很简单。
德米特里沉默了。他意识到,自己所以为的“探险”,在陈望家族的眼中或许只是一次等待了几十年、必须履行的责任。这种认知让他感到自己的激情有些可笑。
“日记里说,”德米特里不想让气氛冷下来,“卢宁先生在这里找到了文明的痕迹。”
“痕迹不等于文明。”陈望看着跳动的火焰,“塔克拉玛干吞噬过很多东西。军队、商队、城市。它们最后都只剩下痕迹。”
“你不相信黄金宝藏,也不相信‘索玛’,”德米特里凝视着他,“那你为什么要来?只是为了那个约定?为了你祖父的遗愿?”
陈望抬起头,岩洞中的光线很暗,德米特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深色的眼眸中反射的火光。
“我来,”陈望缓缓开口,声音比风声更低沉,“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卢宁先生当年带走的,究竟是什么。以及,”他停顿了一下,“他留下的,又是什么。”
德米特里不明白。
“别林斯基先生,”陈望的语气很平静,“你寻找你的过去,你的斯基泰黄金,你的帝国荣耀。但在这里,过去不是荣耀。它是一种……负担。”
岩洞外,风声再次呼啸起来,但这一次,声音变得有些不同。不再是低沉的呜咽,而是一种如同某种巨型乐器发出的尖锐哨音。
“睡吧。”陈望拉过毯子,“明天一早,我们进‘黑风口’。那里,就是卢宁日记里提到的‘寂静之城’。”
陈望没有提议换班守夜,他只是坐在火堆旁,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倾听那奇异的风声。德米特里知道,他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而他内心最深的期待与恐惧,都将在明天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