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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这像是一场灵魂的剥离。
      德米特里没有看到斯基泰的黄金,也没有看到古代帝国的秘密。他首先看到的,是伊利亚·格里戈里耶维奇·卢宁。
      卢宁不在沙漠,他回到了彼得格勒。一九一七年的冬天,大雪纷飞,涅瓦河上飘着冰块。卢宁穿着破旧的贵族外套,站在冬宫广场上,他的眼睛里还燃烧着“索玛”带来的狂热。他向着攻入冬宫的士兵们高喊着什么,但没人理睬他。他看到了时间的裂缝,他试图警告世人,但他看到的未来过于庞杂,以至于他自己也陷入了疯狂。最终,一颗流弹击中了他,他倒在雪地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块熊形玉佩。
      然后,德米特里看到了陈望的祖父。
      那是一个比陈望更清瘦、更沉默的中年男人。他坐在那间喀什的修复室里,时间是一九五几年的某个下午。他也去过了“黑风口”,也服用了“索玛”。他没有疯,但他带回了某种沉重的东西。德米特里看到他坐在工作台前,一遍又一遍地修复着同一只陶碗。陶碗碎了,他就再粘好,粘好了,他就再亲手摔碎。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索玛”没有展示过去,它展示的是一种“困局”。
      德米特里看到了这片盆地。它不是什么文明遗迹,它是一个陷阱。一个时间的陷阱。那些斯基泰人不是来祭祀的,他们是逃难至此的。他们被困在了这里,风暴永不停歇,他们无法离开。他们吃光了所有牲畜,最后,他们发现了“索玛”。他们在幻觉中看到了自己的故乡、财富和荣耀,然后在狂喜和自相残杀中全部死去。那些青铜器,是他们最后可悲的纪念品。
      最后,德米特里看到了自己。
      他看到了圣彼得堡的博物馆,空荡荡的展厅,积满灰尘的展柜。他看到了那个庞大帝国的轰然倒塌,不是因为外部的敌人,而是因为内部的虚无。他看到了自己拿着那本泛黄的日记,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寻找历史的真相,但“索玛”无情地向他展示,他只是在寻找一个能让自己继续存在的“意义”。一个黄金宝藏,一个失落文明,一个什么都好,只要能证明他所做的一切不是徒劳。
      “索玛”告诉他:一切都是徒劳。
      风声,那不是风声。
      德米特里在幻觉的最深处,终于“看”到了“黑风口”的本质。那是一种存在。一种古老的意识,以地貌为其形态。它不在乎文明,不在乎黄金,也不在乎人类。它只是存在于此,用风声研磨着时间和记忆,它以探险家们留下的强烈执念为食。
      卢宁的狂热、陈望祖父的绝望,以及他自己的迷茫,都在滋养着这个地方。
      “不——”
      德米特里发出一声嘶吼,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回到了那个狭小的石室。他浑身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剧烈地颤抖着。
      陈望正半跪在他面前,一只手用力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水壶,正试图把清水灌进他的嘴里。
      “你回来了。”陈望的声音紧绷,但很镇定。
      德米特里一把抓住陈望的手臂,他的指甲因为用力而陷进了对方的衣服里:“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回声’。”陈望扶着他,让他靠在岩壁上,“我祖父称之为‘执念的回声’。你看到了卢宁,对吗?”
      德米特里惊恐地看着他:“你也……?”
      “我没有服用它。”陈望摇头,“但我祖父的日记里写了。他看到了卢宁的结局。所以他才留下了那个约定,他知道会有人再来。他不是在等待卢宁的后人,他是在等待一个能把这个循环……带走的人。”
      德米特里剧烈地喘息着。他明白了。陈望带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履行约定,而是为了了结这个约定。
      “我们必须……烧了它……”德米特里挣扎着想站起来。
      “没用的。”陈望拉住了他,“它不是活物,它根植在岩石里。我们能做的就是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让它……被遗忘。”
      陈望的目光扫过那些泛着磷光的“地衣”,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德米特里从未见过的决绝。
      “我们走。”陈望没有给德米特里更多平复的时间,“这里的空气有问题。待久了,就算不吃它也会出事。”
      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德米特里带出了那个石室,穿过满是壁画的大厅。德米特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壁画,那些追逐野兽的武士,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勇猛,而是一种扭曲的狂喜。
      他们回到了地面。外面的天光刺眼,德米特里用手挡住眼睛,贪婪地呼吸着虽然寒冷、但却干净的空气。
      “寂静之城”的风声依旧尖锐,但此刻在德米特里听来,却像是永不满足的呼唤。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陈望迅速地给骆驼装上行囊。
      回去的路,德米特里几乎不记清了。他处于一种半昏迷的状态,时而清醒,时而陷入“索玛”残留的幻觉碎片中。他只记得自己被牢牢地绑在骆驼背上,而陈望始终牵着他的缰绳,在沙暴中坚定地前行。
      他们没有在烽燧停留,而是一路强行军,在第三天的傍晚,终于回到了喀什噶尔的北门。
      当骆驼踏上老城的石板路时,德米特里才彻底清醒过来。城市的烟火气,烤馕的香气,孩子们的嬉笑声,这一切都让他感觉如同隔世。
      陈望把他送回了那家简陋的旅馆。
      “你休息一下。”陈望的声音也带着疲惫,“明天,我会来拿一样东西。”
      “什么?”德米特里问。
      “卢宁的日记和地图。”陈望说,“它们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它们属于那里。”
      德米特里看着他,没有反对。他知道,那些东西再留在世上,只会引来下一个“德米特里”。
      陈望转身离开了。
      德米特里在房间里睡了整整一天。醒来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脱,但也有一丝平静。那个曾经支撑着他的“意义”消失了,但那个“虚无”似乎也随之淡去了。
      第二天,陈望准时敲响了房门。
      德米特里将那本地图册和日记递给他。
      “你打算怎么处理它们?”
      “烧掉。”陈望的回答简单明了。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他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两块玉佩,拼在一起,递给陈望:“这个,也该物归原主。”
      陈望却摇了摇头。他只拿走了属于他祖父的那一半。
      “卢宁的那一半,你带走。”陈望说,“它已经完成了使命。带它回俄罗斯,把它埋在涅瓦河边,或者任何地方。但别再让它回到这里。”
      德米特里握着那半块冰凉的玉石。
      “你……”德米特里想问他,你的祖父,他最后怎么样了。但他没问出口。
      “别林斯基先生,”陈望站在门口,即将离开,“你找到你的‘黄金’了吗?”
      德米特里看着窗外喀什的街道,阳光明媚,人们在巴扎里穿梭,充满生机。
      “没有。”德米特里说,“我只找到了……一块界碑。”
      陈望看了他许久,似乎在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他最终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黑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德米特里知道,他再也不会见到这个年轻的中国人了。
      三天后,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别林斯基登上了返回圣彼得堡的飞机。他随身只带着一个背包,里面装着半块属于伊利亚·卢宁的玉石。当飞机飞越帕米尔高原时,他向下望去,那片广袤而贫瘠的土地在云层下延伸至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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