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那天的雨下得真大啊! ...
-
学生时代的食堂,是个风水宝地,集结了各类美食,价格低廉。
繁重的学业之外,食堂就是作为学生来说,最好的治愈之地,我们会在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为了抢到喜欢的鸡腿,不惜拿出了100米冲刺的实力;也曾流连在不同的窗口前,纠结徘徊要吃什么。
我们学校有6个食堂,这在整个水南的高中,都是数一数二的规模,食堂有整整两栋楼,每栋楼三层,每层一个食堂,分为1食堂、2食堂、3食堂......以此类推。
第一层的1食堂和2食堂,基本上是打菜的窗口,一排一列各有风味,炖菜、炒菜、蒸菜、炸菜自成一派,早点窗口亦有二三,3食堂和4食堂有各类小吃:米粉、大饼、面食......应有尽有,清真窗口的牛肉饼一度成为爆款,薄脆的饼皮裹着流汁的牛肉,咬一口就溢满了嘴巴;5食堂和6食堂就是大杂烩,既有中式的炒菜、餐点,也有三明治、面包,甚至还能吃到一些不同地方的特色菜。
我跟苏婷玉都很喜欢去6食堂,为了那一口炒牛肉,就算每天爬楼也很开心,许存夕给我带的面包也在6食堂,每天早上,面包的香气都会充斥着整个食堂,不过面包价格比包子油条要贵一点,就算不买,只闻着也很幸福;3食堂的米线实惠很多,热腾腾的米线氤氲出温暖的热气,2元钱就能吃得大汗淋漓。
我只有在去得晚的时候,才会去1食堂吃炒菜,虽然食堂阿姨们的手抖程度随心情变换,每次打菜都是一场豪赌,但是我发现,只要去得晚了,1食堂有个窗口的阿姨都会变得特别大方,经常会把一些所剩不多的菜送给我,我的餐盘总是满满的,一来二去,每次去打菜的时候,她都会跟我打招呼。不过,我从来没有主动跟她打过招呼。
有一个问题,困扰了苏婷玉很久,她问我们:“学校为什么给教学楼都取名字,却不给食堂取名字呢?1食堂、2食堂,听起来有点普通。”
我想了想说:“大概是不知道怎么取吧!难道叫饕餮堂,或者逸香堂、醉食堂?”
许存夕说:“你这听起来,更像是饭店。”
苏婷玉拍拍大腿说:“我知道了,学校恨不得我们在食堂待的时间越短越好,才不会费心思去给食堂取雅称呢!”
许存夕看了她一眼说:“说到底啊,食堂只是一个吃饭的地方,承载不了什么教育理念。”
我和苏婷玉同时反驳他:“食堂才不只是一个吃饭的地方。”
我第一次过生日,就是在食堂,我被苏婷玉骗过去,在漆黑的食堂里,听到了他们给我唱生日歌,第一次许愿吹蜡烛,许存夕还送了我一只青蛙的玩偶,至今仍放在我的床头。
我和苏婷玉第一次吵架冷战,破冰也是在食堂,那个时候,我从氤氲的热气中看见她哭了,就原谅她误会我说了她秘密的事情。
我和苏婷玉的关系,从一顿又一顿的饭中慢慢变得坚不可摧,我也从她的嘴里,知道了很多关于许存夕的事情。
我们学校每栋教学楼都有名字,我们班级所在的教学楼叫严华楼,除此之外,还有创新楼、博学楼、求知楼。
严华楼是主教学楼,立体的方正的楼,开放式的设计,每一层都有一个宽阔的走廊连接每一个教室,有穿堂而过的风,下雨刮风的时候,打开前后门,能把试卷全部都吹飞,所以我们都习惯把试卷压在厚厚的书本下,有些同学,甚至用书本垒起了一个坚固的堡垒,把头塞进去,风都吹不到。
走廊可以从这头直接望到那头,两边和中间都有楼梯,下课的时候,只要你留心,都有可能遇见想见到的人。
厕所在教学楼两旁,从教室的走廊上可以一眼看到,所以很多女同学,会借着上厕所,和喜欢的男生制造一次偶遇,我也试过,但每次都不敢抬头。
如果傍晚时分,夕阳刚好照射下来,每一个教室都会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像橘子一样的光影里,那是我最喜欢的时刻。
我喜欢看许存夕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那轮廓仿佛被镶上了光边,温柔又美好。那一刻,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所有的烦恼都被这温暖的光影驱散了。
我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
上课听讲的时候,许存夕的后背会往后移动,微微靠着我的桌子,他抬头看向黑板的时候,侧脸离我很近,因为我的前胸会微微靠着桌子,和他只有一个桌子的距离。
我俩如果同时抬头,我的视线刚好可以扫过他的侧脸,但我从来不敢盯着他的侧脸看太久,只能停留几秒钟,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
我知道,他大多数上课时间都很专注,除了语文课,他语文马马虎虎,对比拔尖的数学和物理来说,那就是弱势学科,有一次考试发试卷的时候,他转头对我说:
“姜烟枚,你怎么每次语文都能考这么高分,你这作文是怎么写的?”
我反问他:“许同学,你数学怎么学的?最后一道大题怎么答出来的?”
他撑着头问我:“阅读理解真是弯弯绕绕的,这么一句话,怎么就能读出这么多意思。要不你教教我?”
我只是笑而不语。
我像个矛盾体,自卑又傲娇,明明心里渴望他的靠近,却在他真的靠近的时候竖起了一道围墙。
“你就教教我呗?”他的笑容真好看,我差点答应了。
“许同学,你可以问语文课代表,她语文成绩更好。”
因为语文课代表就坐他前面。
后来他真的开始请教语文课代表一些关于语文的问题,语文课代表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女生,每次转头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是甜甜的,尽管他语文成绩不太好,但听说,语文课代表对他很好。
有一天晚上,苏婷玉凑到我耳边,眼神里透着一丝神秘:“梅子,我觉得语文课代表喜欢西瓜。那天我看到她给西瓜递了什么东西,然后西瓜跟她说,‘谢谢,这道题我正愁不会呢。’你没看到,她脸都红了。”
我眼神暗淡了下来,不知道该回什么,我确实注意到了,语文课代表每次回头的时候,那羞涩的眼神,后来,她回头的次数越来越多,我的心里不知怎么,开始酸涩起来。
我知道,许存夕不喜欢上语文课,他总是在语文课上偷偷做数学题,我那个角度,看得一清二楚:他把数学试卷摊在腿上,靠着我的桌子,低着头写。
有一次上语文课的时候,我看到老师盯着他看,他还在认真做数学题,我一激动,把桌子往后一移,他差点摔倒,还好苏婷玉扶住了他的手,老师还是发现了,他被训斥了一番,我内疚了一天,也抹不开面子跟他道歉。
那个下午,我忐忑不安,但我表面上却一点也没表现出来,他去上厕所回来,我假装在认真做题,他去吃饭回来,我也假装在认真做题;他离开教室的时候,跟我们打招呼,我也假装没听到。
“梅子,你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愿意跟他道歉,大概是因为我觉得我没错,我只是想提醒他老师看到他了,但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
我或许是借着这件事情,想要宣泄一些情绪,宣泄我胆怯地拒绝了他的靠近,而他转眼,却跟别的女生笑得开心,可是,这不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吗?
“没事,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像只隐藏在黑暗角落里的丑陋老鼠,既期待光亮,又害怕光亮把我照得一清二楚。
我就这样持续了一个星期没有主动跟许存夕说话。
他也有一个星期,没有把他的肩膀靠在我的桌子上。偶尔习惯性靠了一下,很快他反应过来,又移开了。
后来苏婷玉跟我说,许存夕以为我讨厌他把肩膀靠在我的桌子上。
怎么会讨厌,那是我离他最近的时候。我能肆无忌惮暴露真心的时刻,只有夕阳下的那几秒,是我偷来的几秒。
我们学校的宿舍,也有名字,不过这些名字,都是同学们私底下叫的。
比如高一女生宿舍那栋楼,因为外边有个旋转楼梯,所以叫做“旋转公主楼”,高二女生那栋楼,因为门口有大大的亭子,所以叫做“亭子公主楼。”
女生宿舍是“公主楼”,但男生宿舍却不叫“王子楼”。
当时的男生们普遍迷恋各种动漫、影视剧和游戏角色,给宿舍楼取的名字也颇有《海贼王》、《倚天屠龙记》、《魂斗罗》的气质,比如奋斗楼、光明楼和冒险楼。
回宿舍的时候,女生都是:公主要回去歇息了,男生都是:我们要去奋斗、去冒险,去追求光明,想想还挺搞笑的。
我复读的时候住的这一栋,原来叫榕树下公主楼,后来因为有个女同学跳楼了,公主楼就变成了“恐怖楼”,传了一个学期。
虽然,女同学跳楼的时候,我们都在上课,但这事情的震撼程度绝不亚于亲眼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从眼前坠落。
我见过我妈在我面前失去意识、毫无生气的样子,却仍然不敢想象一个花季少女从7楼坠地的样子,那是怎样的血肉模糊,那一个星期,我晚上睡觉都会做噩梦。
有人说那个女生是因为学业压力太大,受不了了;也有人说,她是因为早恋被家长知道了。
后来,学校给我们上了一堂生命安全课,还给全校的学生都放了两天假,人群中的恐惧才慢慢消散。
放假的前一天晚上,宿舍的人都在聊女生自杀的事情,我想到了我妈,自言自语了一句:“是怎样的绝望,才会放弃生命?”
苏婷玉挤在我的床上,对我说:“梅子、梅子,不要忘了,任何时候你都还有我。”
我骂她神经啊,心里却很温暖。
如果那个女生,也能在绝望的时候被温暖一下,是不是一个年轻的生命就不会消逝了。
回家那一天的傍晚,下了一场雨,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学校门口等公交车,忘了带伞,只能挤在超市门口。
许存夕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突然跟我打招呼:“姜烟枚,你也没带伞吗?”
我点点头,没说话。
“等会我爸会来接我,你要一起吗?”他笑着问我。
我摇摇头,疏离地说:“不了,我等公交车。”
他小心翼翼地继续问我:“那你家离公交车站远吗?”
“不远。”我面无表情地说。“国贸站附近。”
“还是让我爸先把你送回去吧,这么大的雨。”他不依不饶。
我有点不耐烦:“说了不用了,许同学,我跟你不熟。”
他似乎看了我很久,见我冷冷地站着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看他,终是沉默了。
他爸来接他的时候,他也没有跟我打招呼就走了 。
那天的雨下得真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