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我忘了问他》大唐圆

28、他点点头，目光依旧温柔：“再见。”

　　六月底，水南的盛夏正式露出了它最酷烈的獠牙。柏油路面被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黏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裹挟着蝉鸣，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耳膜。

　　查分那天，我的手心沁出的汗几乎要让鼠标打滑。当那个数字最终跳出来时，我盯着屏幕，反复确认了三遍——589分。比去年青市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录取线高了几分。心脏像是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过山车，在抵达终点后，只剩下虚脱般的狂喜和一丝不敢置信的恍惚。

　　紧接着，苏婷玉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和笑意：“梅子！我过了！我过了杭市外国语去年的线了！虽然就多了两分！吓死我了！还好今年试卷的整体难度要比去年高，所以今年的录取分数线应该会低很多。”

　　我们隔着电话，分享着这份踩在悬崖边上的幸运。很快，消息接踵而至。范微然的分数虽然不达预期，但他申请国外的学校已然板上钉钉。而许存夕……他的名字几乎是在分数公布后的第一时间，就在班级□□群里炸了锅。
　　全市第二名。

　　他果然做到了，以一种如此耀眼的方式。

　　回学校填志愿的日子，天气依旧是那种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热。校园里的榕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着“热死了热死了”。

　　我走到教室门口时，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喧闹声、讨论声、欢笑声混杂在一起，比往日任何一堂课都要热烈。空气里漂浮着一种躁动不安的、属于青春抉择时刻的独特气息。

　　我一眼就看到了一群人围在中间的许存夕，还有人扛着摄像机。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身姿依旧挺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回应着周围人的祝贺和询问。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自然而然地让他成为了整个教室的中心。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朝门口望来，目光穿过人群，与我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见他对我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那笑容依旧好看，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带着一种礼貌的、属于“优秀同学”的距离感。我慌忙垂下眼睫，低声回应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点头，便快速走向自己的座位。

　　苏婷玉早已到了，正抓着一本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和蒋溪头碰头地研究着。见到我，她立刻扑过来，压低声音，激动又带着点忐忑：“梅子！西瓜他……出名了！你都不知道，电视台都来了，要采访他呢！”

　　“嗯，看到了。”我低声应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

　　“你怎么样？还是决定报青大？”苏婷玉关切地问。

　　“嗯，就按之前想的填。”我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前方。许存夕已经摆脱了包围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周老师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他先是热情洋溢地祝贺了大家，尤其重点表扬了许存夕，然后开始详细讲解志愿填报的流程、注意事项、平行志愿的录取规则等等。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欣慰与期待。

　　“同学们，分数已成定局，现在是最关键的选择时刻！一定要慎重，参考往年录取排名，注意梯度……”

　　我认真听着，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拉着。目光却像是不受控制，一次次地掠过那个方向。

　　“……当然，如果有同学分数非常理想，像我们的许存夕同学，清大北大的专业几乎可以任意挑选了，老师建议还是要以兴趣和未来发展为主……”

　　“好了，大家现在可以开始登录系统填报了，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或者其他老师！”周老师最后说道。

　　志愿表填完后，苏婷玉兴奋地挽住我的手臂，“梅子，我们一起去吃饭庆祝吧！叫上西瓜和范微然！”

　　“不了，”我轻轻抽回手，扯出一个笑容，“我妈让我早点回去，家里有点事。”

　　这是实话，却又不是全部的实话。那个“事”，是书店的兼职。虽然妈妈会给我提供学费，但我需要攒够自己的生活费。这些现实的重量，让我无法像他们一样轻松地去庆祝。

　　苏婷玉有些失望，但也没强求。我收拾好书包，快步走向教室门口，几乎是落荒而逃。

　　“姜烟枚。”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冽如泉，在这闷热的午后格外清晰。我的脚步顿住了，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转身，对上许存夕的目光。他站在走廊的光影里，白衬衫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恭喜你，”他走近几步，声音很轻，“青大应该没问题。”

　　“也恭喜你，”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全市第二，很厉害。”

　　我们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走廊尽头的梧桐树上，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为我们的离别奏响序曲。

　　“到了大学，”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大家还是要常联系。”

　　“好。”我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的鞋尖。

　　“如果来北市玩，”他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期待，“记得找我。”

　　“一定。”我抬起头，给了他一个浅浅的微笑。

　　但心里再清楚不过——从水南到北市，从青大到清大，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来就不止是地图上那几个小时的车程。此刻的承诺，不过是给这场青春的告别，一个体面的收梢。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肩上跳跃。我看着他清俊的眉眼，想要把这一刻刻进记忆里。

　　“那我先走了。”我轻声说。

　　他点点头，目光依旧温柔：“再见。”

　　转身的瞬间，脸上的笑容悄然褪去。我知道，我和他，终究要走向各自的人生轨道。

　　走出校门时，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教学楼在烈日下静默矗立，像一座青春的纪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