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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还是谢谢你,曾让我的青春闪耀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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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市的秋天来得比水南早得多。才十月下旬,海风就已经带上凛冽的凉意,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我裹紧了妈妈给我织的米白色围巾——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我织东西——快步穿行在青大的梧桐道上。金黄的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时光碎裂的声音。
大学生活已经过去两个月,我逐渐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习惯了兼职书店里油墨和旧纸张混合的特殊气味,习惯了海风永远带着的咸湿,也习惯了——在角落里默默关注着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每个周五晚上,苏婷玉的电话总会准时响起。她像只不知疲倦的鸟儿,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大学生活的一切。她说西湖的荷花谢了,残荷也别有一番风味;说她们外教是个有趣的英国老头,总爱用夸张的肢体动作解释单词;说杭帮菜太甜,她开始想念水南的辣椒。
而我,则安静地听着,在她偶尔提及那个名字时,心跳不受控制地漏掉半拍,再若无其事地将话题引开。
"梅子,你知道吗?西瓜现在可忙了,才大一耶,就整天泡在实验室里,我那天给他打电话,他没说几句就挂了,气死我了。”
我握着手机,轻声应和着,突然想到,上个月他在我□□空间的留言——“在青大要好好照顾自己。”
简单的一句话,钉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每每触及,都会引发一阵细密的疼痛。
收到留言的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的床上蒙着被子,无声地哭了很久。泪水浸湿了枕巾,带着海水的咸涩。我想起填报志愿那天他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他递过来的那张始终没有勇气打开的纸条,想起他说"常联系"时声音里的期待。可我最终什么都没有回复。
开学后的第一个月,他曾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那是个周日的下午,我正在书店整理新到的书籍,一个陌生的北市号码在屏幕上闪烁。我的心几乎瞬间跳到了嗓子眼,手忙脚乱地差点打翻了一摞书。
我盯着那串数字,像是要把它刻进脑海里。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屏幕暗下去,我始终没有按下接听键。
直到那个周末,我在图书馆遇到了同在青大的林薇。虽然高中的时候跟她不熟,但因为同为高中同学的缘故,偶尔会一起吃饭。那天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哎,姜烟枚,你不是跟许存夕他们关系挺好的嘛,听说他在清大可出名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吗?”
林薇没察觉我的异样,继续兴致勃勃地分享着八卦,“像他这样长得帅,成绩好的,肯定在哪都是风云人物吧,哦,对了,他好像还谈恋爱了。女朋友听说挺漂亮的,两个人经常一起出现,郎才女貌的。”
那一刻,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
“是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得不像话,“那...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独自去了学校后门那家小餐馆,点了一瓶啤酒,酒很苦,很辣,呛得我直流眼泪。醉意朦胧中,我好像又回到了严华楼后那棵玉兰树下,看见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回头对我笑,眼睛里盛着细碎的阳光,声音温柔地问:“姜烟枚,你要听吗?”
画面一转,又是填报志愿那天,他站在光影里,欲言又止,最终只说:“再见。”
这大概就是我跟他的结局了。将所有的悸动、遗憾和不甘都锁进心底最深的角落,强迫自己向前看。直到苏婷玉风风火火地出现在我面前。
那是十一月初的一个周五,她突然出现在青大,穿着一件亮黄色的毛衣,像一道明媚的阳光,闯入我这片略显灰暗的世界。她扑过来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声音里满是兴奋:“梅子!惊喜吗?我特意过来看你的!”
我带她去吃了学校门口最有名的海鲜砂锅粥。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路上的见闻。然后,话音渐渐慢了下来,她放下勺子,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兴奋和羞涩的表情。
“梅子,”她压低声音,眼睛亮得惊人,“我这次来,其实还有一件事...西瓜的生日快到了,就在下下周。我们...我们一起去北京给他个惊喜吧!”
我拿着勺子的手顿住了,热粥的蒸汽氤氲在眼前,模糊了视线。我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期待,想到了高考前不久,不小心在她日记本上发现的秘密:苏婷玉喜欢许存夕,喜欢了十几年。
我还记得高考前的有个晚上,我们在天台听歌,我看着这个陪我走过最艰难时光、给过我无数温暖和勇气的女孩,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我也喜欢他”在舌尖翻滚、灼烧,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当我看到她那双清澈的、对我充满信任的眼睛,想到我们挤在一张床上分享心事的夜晚,想到她在我被篮球砸伤时焦急的眼泪,想到她说“梅子,任何时候你都还有我”时的认真...所有冲到嘴边的话,都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看着眼前的她,依旧活泼、热情、善良,像一个小太阳,值得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我也太珍惜我们之间这份来之不易的友情。在她坦荡的、充满生命力的喜欢面前,我那点藏在阴影里、从未见光、甚至带着自卑和怯懦的暗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不合时宜。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反手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语气刻意装得轻松:“婷玉...很高兴你来找我,但北京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苏婷玉有些疑惑。
“兼职请不了假,”我找了个最现实的理由,垂下眼睑盯着碗里的粥,“其实我家庭情况不是很好,之前一直不好意思跟你们说,而且...:我抬起眼,对她笑了笑,“最近我报了小语种兴趣班,假期都得去上课。你们玩得开心点,替我...替我祝他生日快乐。”
苏婷玉撅起嘴,试图再劝:“就周末两天,不会耽误太久了,如果你担心钱的事情,我可以.....”
我打断她:“婷玉,你知道的,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这样。”
看我态度坚决,最终,她叹了口气,妥协了:“好吧好吧,那你到时候一定要视频!我让你跟西瓜说话!”
我笑了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离开青市的那天,我去车站送她。她抱着我,在我耳边小声说:“梅子,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紧紧回抱了她一下,声音有些哽咽:“你也是。一路顺风。”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我独自坐公交车回学校。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海边。深秋的海边几乎没有什么人,海水是沉重的灰蓝色,浪潮不知疲倦地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而巨大的呜咽声。
我站在堤岸上,任凭海风吹乱我的头发,吹干我脸上冰凉的泪水。我知道,从我知道苏婷玉喜欢许存夕的那一天起,从我选择对她隐瞒我的喜欢、守护友情的那一刻起,那个叫许存夕的少年,那个会温柔叫我"姜烟枚"、会耐心给我讲题、会在夕阳下对我笑的少年,终究只能成为我青春里一个深埋于心的秘密。
大人们总说,年轻真好。可年轻时候的我们,却盼望着长大,仗着时间还多的是,肆无忌惮挥霍着每一天,甚至在某些放学后的黄昏里,都会忘记抬头看看天边的霞光。
所以,你发现了吗?青春的魔法是,越普通的日子,后来越想回去,因为只有青春,才能把那些“普通”变成“不可复制的回忆。”
我以前不懂,可遇到许存夕,我明白了,什么是不可复制的回忆。
我曾经以为,时间会慢慢帮我模糊掉那段日子。
越长大,反而越清晰,它像一段剪辑完却难再回放的电影,时常在深夜想起时带来不可言说的温柔。
让我每次想起那些午后蝉鸣,每次看到穿白色衬衫、蓝色外套的少年,都忍不住会问:如果能回到哪一年,我会不会更珍惜一点,更勇敢一点。
答案我也不知道,因为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了。
不过,还是谢谢你,曾让我的青春闪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