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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我们都默契地退回了各自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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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婷玉他们的归来,像一阵带着咸味的海风,短暂地吹皱了小城沉闷的夏日。电话里,她的声音依旧雀跃:“梅子!出来聚聚!老地方,我们都给你带了点小东西。”
“我们”。这个词让我的心轻轻晃了一下。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镜子里,是洗得发白的棉T恤和一张过分平静的脸。最终,我还是去了。
奶茶店的冷气依旧充足,甜腻的香气熟悉得令人心安。他们坐在老位置,像一幅定格了很久忽然又活过来的画。许存夕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被海边的阳光晒得松弛了些。白雾坐在他旁边,穿着柔和的薄荷绿裙子,安静得像一幅水彩画。
苏婷玉献宝似的把礼物堆到我面前:色彩浓烈的明信片,憨态可掬的椰子壳乌龟,还有范微然递过来的一本厚重图册,“喏,觉得你会喜欢。”
我被他们的热情包围着,有些无措地低声道谢。然后,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许存夕手边那个细长的、用浅色麻布包裹的物件上。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微微顿了一下,才将它拿起来,递给我。动作有些轻,有些缓。“在海边看到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像怕惊扰什么,“觉得…它的声音,你可能会喜欢。”
麻布的纹理粗糙而温暖,系着的深蓝色绳结被打成一个精巧的结。我小心翼翼地解开,里面是一串手工贝壳风铃。大小不一的白色贝壳被打磨得温润,间或点缀着几颗湛蓝的玻璃珠,用透明的线串着,顶端是一小块沉默的浮木。它不像商店里卖的那样耀眼,却有一种朴素的、来自海洋深处的诗意。
苏婷玉好奇地拿过去轻轻一摇。
叮——咚——
贝壳与玻璃珠轻轻碰撞,发出一串清脆又带着些许沉闷的响声,空灵,悠远,像是把很远之外的海浪声和风声,浓缩成了这几声玲珑的音节。
“声音真好听。”苏婷玉赞叹。
白雾的目光也落在风铃上,轻声说:“这串很特别,存夕挑了很久呢。”她的话音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亲昵,像在分享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他说这声音让人想起……”
她的话没有说完,只是微笑着看了一眼许存夕,那眼神像羽毛一样轻,却在我心里投下了一片模糊的阴影。许存夕没有接话,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奶茶,眼睫垂了下去,像是默认,又像是某种不便言说的回避。
那一刻,奶茶店的喧嚣仿佛退潮般远去。我看着手中这串吟唱着海洋之歌的风铃,它很美,很动听,却忽然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距离感。他挑了很久?和白雾一起吗?想起什么?想起谁?一些我无法触及的、属于他们的共同记忆?
我的心微微缩紧,一种难以言喻的涩意弥漫开来。刚才那点微小的、因他记得我而升起的欢喜,像被风吹散的薄雾,迅速消散了。这风铃的声音再好听,也来自我无法抵达的远方。
聚会的气氛依旧热闹。苏婷玉和范微然吵吵嚷嚷地回忆着旅途趣事。许存夕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明确的笑意,而是有些复杂,像含着许多未解的谜语。当我下意识地望回去时,他又会不着痕迹地移开,看向窗外,或者摩挲着杯壁。
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像夏夜飘忽的萤火,看得见,却抓不住,让人心慌意乱。
中途,苏婷玉拉着范微然离开了一会儿,桌边忽然安静下来。
白雾用吸管轻轻搅动着杯底的珍珠,声音柔柔的,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许存夕说:“那天傍晚,沙滩上的风铃声就是这样,一阵一阵的,听着心里很安静。”她顿了顿,补充道,“对吧,存夕?”
许存夕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又是一个短暂的沉默,然后才很低地“嗯”了一声。那声应答轻得像叹息,却像一块小石头,投入我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酸涩的涟漪。
他们拥有共同的、美好的回忆。而那里面,没有我。
我低下头,看着那串安静下来的风铃。它那么美好,像一个小小的、晶莹的梦。但这梦是他们的,不是我的。他送我风铃,或许就像送给一个从未见过海的人一颗贝壳,是善意的分享,是礼貌的纪念,而非……而非某种特殊的靠近。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喜欢我呢?我们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一片海。
聚会尾声,大家起身告别。窗外的阳光白得晃眼。
“姜烟枚。”许存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浅黄色的信封,递给我。他的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郑重,像是交付什么很重要东西。
“这个,”他顿了顿,“之前说好的。”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那页他拿走的同学录。
我接过来,信封很薄,却莫名有些烫手。“谢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像是有微弱的光在闪烁,但最终只是化成了一个极淡的、甚至有些勉强笑意。“走了。”他最终说道,然后转身,汇入阳光里。
回到家,夜深人静时,我才拆开那个信封。
纸上是他工整清隽的字迹,写满了真诚的祝福。直到最后一行,笔迹似乎顿了顿,才继续写道:
“我知道,你向往蒲公英一样自由自在地生活,也注定不会为谁停留,但你永远是我最珍惜的朋友之一。”
蒲公英,自由,不会停留。
在他眼里,我所有的犹豫和怯懦,我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自卑和喜欢,都被解读成了向往自由、不愿停留的洒脱,也挺好的,不是吗?可是我的心为什么会隐隐纠着疼。
窗外月色冰凉。我将那页纸看了又看,然后轻轻放进同学录里,连同那串再也不会响起的风铃,一起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它们很好,但都不属于我。或者说,不属于我所能理解和触碰的那个世界。
从那以后,我更加刻意地保持着距离。而他,似乎也从我这突如其来的疏远里,明白了什么。
那场朦胧的、尚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的靠近,就像风铃那短暂的一声轻响,余音袅袅,却终归于沉寂。我们都默契地退回了各自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