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我忘了问他》大唐圆

26、有一个无比珍贵的瞬间，他或许是真的想说什么的

　　毕业照的喧嚣与欢笑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平息之后，离别的愁绪才像傍晚弥漫的薄雾，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浸润着每一颗刚刚经历过狂欢的心。

　　空荡荡的操场和教学楼忽然显得格外寂寥，红砖墙沉默地伫立着，仿佛刚才那场盛大的青春告别只是一场短暂而喧闹的梦。

　　“走了走了，以后就难聚这么齐了。”苏婷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扬起一个灿烂却勉强笑容，一手紧紧挽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胡乱地挥着，招呼着许存夕和范微然，“最后再去食堂吃一顿！说好了，谁都不准提前跑！谁跑谁是小狗！”

　　我们四个人，像过去一年里很多次那样，并肩走向曾经无比熟悉的食堂。只是这一次，脚步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许多，仿佛想要延长这最后的同行时光。

　　沉默偶尔降临，取代了往日里总是充斥着的玩笑和讨论题目的声音。连苏婷玉和范微然都停止了日常的斗嘴。

　　食堂阿姨看到我们，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哟，刚考完吧？吃点啥？阿姨给你们多打点肉！”

　　苏婷玉变戏法似的从她那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四罐冰镇啤酒，“嘭”地一声放在桌子上，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和狡黠：“嘿嘿，从我家冰箱里顺来的！毕业了，咱们也破个例，大人一回！”

　　范微然眼睛一亮，吹了声口哨，熟练地拿起一罐：“苏婷玉，你可以啊！”

　　许存夕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苏婷玉那期待又带着点恳求的眼神，最终还是无奈地笑了笑，修长的手指接过一罐，轻声说：“就这一罐。”

　　我也接过那罐带着冰凉水汽的啤酒，拉环打开的瞬间，“呲”的一声轻响，微苦的泡沫涌了出来。

　　我学着他们的样子，小心地抿了一口。涩涩的、带着麦芽发酵后的独特气息在口腔里蔓延，并不算美味，但那种微醺的、略带叛逆的、打破规条的感觉，却奇异地应和了此刻解脱与伤感交织的复杂心境。

　　几口酒下肚，身体微微发热，话匣子才真正打开。不再是讨论令人头疼的题目和分数，而是对遥远未来的憧憬、深入骨髓的迷茫，以及即将到来的、无比真实的分别。

　　“范微然，你要是出国了，我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了，”苏婷玉嘟着嘴，眼神有些飘忽，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们可得经常给我打电话！听到没有？不然我就杀过去找你们算账！”

　　“放心！”范微然拍着胸脯，语气是难得的认真和笃定，“国际长途我也给你打！保证吵得你耳朵起茧子！”

　　“姜烟枚，”许存夕忽然转过头来看向我，酒精让他的眼尾微微泛红，眼神显得比平时更加深邃和柔和，声音也低沉了些，“以后一个人在外面读书，要学着照顾自己，遇到事情……”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可以给我们打电话。”

　　他的目光专注而认真，里面仿佛涌动着许多翻滚的、未竟的话语。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握着冰凉啤酒罐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尖微微发白。

　　我迎上他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敲响，隐隐期待着，或许等待着他说出下一句更明确的话但又有些害怕他会说什么。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苏婷玉和范微然也停下了说笑，目光在我们之间悄悄来回。

　　然而，他薄薄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那双总是盛着星月或是笑意的眼睛里，光芒剧烈地闪烁、挣扎，最终却只是化开一丝淡淡的、掺杂着复杂情绪的笑意，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

　　他抬手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凸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将所有冲到嘴边的言语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多吃点，”他再开口时，语气刻意变得轻松，甚至用筷子指了指我餐盘里没怎么动的菜，“食堂的饭，以后想吃也难吃到了。尤其是这牛肉，说不定以后会很想念。”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有一个无比珍贵的瞬间，他或许是真的想说什么的。但最终，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些看不见的距离、不确定的未来、他自身的考量，还有我那始终如一的退缩和闪避，像一堵无形的墙，让他将所有呼之欲出的话语，都封存在了心底。

　　离别的真实感，在这一刻，伴随着酒精的微醺和这未尽的遗憾，变得无比沉重和清晰。我们真的要各奔东西了。而我和他之间，那些朦胧的、未曾言明也永不会再言明的情愫，或许终究只能成为青春里一个无解的谜题和一声轻轻的叹息，被永远地留在这个夏天的傍晚。

　　吃完饭，离开食堂时，天色已经彻底暗透。墨蓝色的天幕上零星缀着几颗星星。夏夜的风带着白日残留的温热气息，温柔地吹拂着我们的脸庞和衣角。许存夕走在最后面，在分岔路口，我停下脚步回头。

　　路灯昏黄的光晕柔和地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他的目光在我们脸上一一掠过，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慌，里面有告别，有遗憾，有关切，似乎还有一丝挣扎后的决绝。

　　他嘴角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起手，用力地挥了挥，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模糊：“路上小心，保持联系。”

　　等他说完，我转身，背影挺直，一步步地、慢慢地融入了夜色深处。

　　我揣着有些发沉的心情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炒菜香味传来。母亲正端着最后一盘青菜从厨房走出来，摆放在狭小的餐桌上。桌上竟然比平时多了一个肉菜——一小盘红烧鸡翅。

　　她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快速地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随即又立刻移开，语气依旧是平平板板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吃饭吧。”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放下书包，去洗手。没有告诉她我已经吃过了。

　　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盘的轻微声响。我默默地吃着饭，心里还充斥着离别的愁绪和酒精带来的微醺麻木。

　　过了一会儿，妈妈忽然夹了一只最大的鸡翅放到我碗里，动作有些生硬，眼睛依旧看着别处：“考完了就好好歇两天。”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极其艰难地补充了一句，“……尽力了就行。”

　　我没有抬头，鼻子却猛地一酸。我低声说：“嗯，知道了。”

　　漫长的假期正式开始了。我没有像苏婷玉他们那样兴奋地筹划着毕业旅行，而是在家休息了几天后，就在附近的一家小书店找到了一份兼职。

　　每天骑着那辆旧的自行车上下班，整理书架，登记借阅书籍，收银，工作琐碎而平静。我用忙碌填充时间，也为自己一点点地攒着大学的生活费。

　　那本星空封面的日记本，再次成为了我安放所有心事的树洞。每晚临睡前，我会就着台灯昏暗的光，将白天的忙碌、对未来的些许期待、还有对许存夕那无法言说的思念、毕业那天的遗憾、以及那份深切的酸涩悸动，全都小心翼翼地、一字一句地锁进了日记本里。

　　那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盛大而无声的青春秘密。

　　偶尔，我会翻开那本同学录，想象着许存夕拿走的那一页，上面究竟写了怎样的话语。

　　苏婷玉他们最终去了马尔代夫。我每天都会趁着书店午休没人时，刷她的□□空间，看着那些照片一点点更新。蔚蓝得如同宝石般的海水和天空，洁白细腻得像糖霜一样的沙滩，如同梦幻的水上屋……阳光灿烂得几乎要溢出屏幕。

　　照片里的苏婷玉，穿着颜色鲜艳的沙滩裙，戴着宽檐草帽，对着镜头笑得比马尔代夫的阳光还要明媚灿烂，她挽着范微然的胳膊，两人在做着夸张的鬼脸。

　　还有白雾，她也去了。她站在许存夕的旁边，穿着一袭飘逸的白色长裙，海风吹起她柔顺的发梢和柔软的裙摆，她微微侧头看着许存夕，嘴角噙着温柔而美好的笑意。

　　许存夕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沙滩裤，身形挺拔舒展，脸上也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极度放松和愉悦的笑容，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牙齿白得晃眼。他们并肩站在碧海蓝天之下，身后是波光粼粼的印度洋，看起来那么和谐，那么般配，像是爱情电影里精心定格的画面。

　　我一张张地看着，鼠标滚轮缓缓下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地、缓慢地碾过，泛起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酸涩泡沫。

　　我羡慕照片里那样明媚恣意的青春，羡慕他们能如此自由地飞翔，去看我可能永远也无法亲眼看到的风景。

　　那种自卑感和距离感，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像一层无形的膜，将我和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隔开。

　　忽然，一条新的留言提示跳了出来。我的心猛地一跳，是许存夕。

　　他的留言是：“马尔代夫的海也很美，希望以后，你也能来看看。”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层层波澜，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希望我也能去看看。可他不知道，他的“以后”，听起来那么遥远和模糊。

　　我没有回复。

　　青春里，大概总是充满了这样那样的秘密。有的秘密被大声宣告，有的秘密被时光掩埋。而我的秘密，就是在那年夏天，看着偷偷喜欢的人站在另一个美好女孩的身边，站在我无法抵达的蔚蓝海边，笑着对我说，希望我以后也能去看看。而我，没办法告诉他，我想要站在你身边。

　　我只能将这点酸涩的、卑微的羡慕和未曾说出口的喜欢，深深地埋进心里，成为又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关于青春的无疾而终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