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我忘了问他》大唐圆

24、我心底有一丝细细密密的酸涩蔓延开来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无情地跳向个位数，空气紧张得仿佛一点即燃。每个人都在进行最后的冲刺，教室里弥漫着油墨试卷和风油精混合的、独属于高考前线的气味。

　　那晚操场月光下的意外，激起的涟漪远比我预想的要持久。之后的日子里，我和许存夕之间的关系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状态。

　　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他会下意识地放缓脚步，目光似乎想落在我身上，却又在我有所察觉前迅速移开，留下一个略显仓促的侧影；发试卷时，他的指尖会刻意避开接触，只轻轻捏住试卷的一角，低声道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姜烟枚”。

　　这种变化细微，像春日溪水下尚未完全融化的冰碴，看不见，却能感知到那沁人的凉意。我知道，那晚我过激的反应和之后的慌乱躲避，终究还是让他困惑和不自在了。

　　他或许觉得我讨厌他的触碰，或许认为我的心思难以捉摸，于是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保持距离。

　　我心底有一丝细细密密的酸涩蔓延开来，但很快就被更强大的情绪压了下去。在决定命运的巨大关口前，任何个人情绪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我刻意忽略了那点不自在，将全部心神投入到最后的复习中。做题，纠错，背诵，总结……我用繁重的学业填满每一分每一秒，不给自己任何胡思乱想的时间。

　　几次模拟考的成绩稳定下来，甚至有一次冲进了班级前五。老师找我谈话时，语气里带着欣慰和鼓励：“姜烟枚，保持住这个状态，发挥正常，青大非常有希望。”

　　是的，青大。那所临海的大学，曾经是我遥不可及的梦，如今在日复一日的努力下，变得清晰可见。它代表着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摆脱现状、自由呼吸的可能。这个目标像远方的灯塔，指引着我，也支撑着我，让我无暇他顾。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假期，只有短短一天。苏婷玉提议出去透透气，最后梳理一下知识脉络，总比一直闷在教室里强。于是，我们几个人——我，苏婷玉，许存夕，还有范微然——相约去了学校附近那家我们常去的奶茶店。

　　奶茶店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漂浮着甜腻的奶茶香和咖啡因的味道。角落里坐着几个同样抱着复习资料的学生，脸上带着和我们相似的疲惫与专注。我们找了一张靠窗的长桌坐下，点了喝的，便摊开书本和笔记。

　　气氛有些沉默，更多的是专注。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以及苏婷玉咬着笔帽低声背诵政治要点的声音，构成了主旋律。许存夕坐在我对面，垂着眼眸，专注地看着一本物理错题集，侧脸线条在窗外光线的勾勒下显得有些冷硬。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数学题上，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对面。他微抿的嘴唇，轻轻蹙起的眉头，还有那根因为思考而无意识敲打着桌面的修长手指……都像是一种干扰。

　　就在我暗自懊恼，准备起身去续杯柠檬水来驱散杂念时，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突然出现在桌旁。

　　“哟，这么用功？临阵磨枪啊？”

　　是蒋山。他穿着一件红色的篮球背心，汗湿的头发还打着绺，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惯有的、有点痞气的笑容，手里晃着一瓶冰镇可乐，与店里埋头苦读的氛围格格不入。

　　苏婷玉抬起头，没好气地说：“蒋山？你怎么在这儿？没看我们正忙着呢吗？”

　　范微然也挑了挑眉，没说话，眼神里带着打量。

　　许存夕翻动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只是周身的气压似乎莫名低了一点。

　　蒋山也不在意，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大大咧咧地拉过我旁边空着的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当然是来给你们，特别是给姜烟枚同学，加加油啊！”

　　我有些尴尬，往旁边挪了挪：“谢谢……我们挺好的。”

　　“挺好就行！”蒋山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他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异常认真，“姜烟枚，好好考啊！一定要考上青大！”

　　我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啊？哦……谢谢，我会努力的。”

　　他脸上的笑容更盛，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桌边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嗯！一定要考上！在青大等着我！我明年就来找你！”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我头皮发麻。我彻底懵了，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你什么意思？什么在青大等我？”我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这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蒋山却只是神秘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站起身，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字面意思！好了，不打扰你们用功了！加油啊各位！”他说着，目光特意在许存夕的方向停留了一瞬，才晃着可乐瓶，吹着口哨扬长而去。

　　留下我一脸莫名其妙和尴尬。这家伙，总是这样自顾自地说些奇怪的话，做些让人费解的事。

　　我下意识地看向对面，想对苏婷玉他们解释一下这莫名其妙的状况，却猛地对上了许存夕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看着我。那双总是盛着温和月色的眼睛，此刻却像是结了一层薄冰，沉沉的，没什么温度。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冷峻了几分，只是那么看了我一眼，就迅速低下头，重新看向手里的错题集，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奶茶店的冷气好像突然开得太足了，我莫名感到一阵寒意。苏婷玉和范微然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保持了沉默。

　　接下来的复习时间，变得更加难熬。那种微妙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持续笼罩着我们的桌子。许存夕再也没有抬起头过。

　　我知道，蒋山那句没头没脑、似是而非的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在了某个地方。虽然我完全不明白他那句话的含义，更谈不上任何承诺或期待。

　　高考前夕，本该是心无旁骛、全力一搏的时刻。可那些理不清的纷乱情绪，那些微妙的人际关系，却像暗流一样，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涌动，无声地增添着一份沉甸甸的、难以言说的复杂性。

　　我只希望，这一切都不要影响到那座决定命运的独木桥。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攥紧了手中的笔，将视线死死锁在眼前的复习资料上，试图将一切杂念都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