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我忘了问他》大唐圆

2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誓师大会那股打了鸡血般的亢奋，如同退潮的海水，喧嚣过后，留下的依旧是冰冷而坚硬的现实——黑板旁那个猩红的数字，每天都在无情地递减，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我们最后冲刺的到来。

　　我和许存夕之间，似乎又回到了那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冷淡疏离状态。食堂那次我生硬的打断，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再次隔开了我们。

　　他不再主动找我说话，偶尔目光相接，也只是礼貌地、快速地移开，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我看不懂的复杂和谨慎的保持距离。

　　我刻意忽略了心底那丝细微的抽痛。这样很好，我告诉自己。这本就该是我们之间最正常、最安全的距离。在高考这座巍峨大山面前，任何纷乱的心绪都是奢侈且不合时宜的。我不应该，也不能够奢望太多。

　　我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无穷无尽的试卷和习题中，让公式、单词和文言文填满每一个思维的缝隙，试图借此挤压掉那些不该有的、关于某个人的胡思乱想。

　　日子就在笔尖摩擦试卷的沙沙声中，在翻动书页的哗啦声中，在一次次模拟考的成绩起伏中，飞快地滑过。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得越来越小，空气中的紧张感几乎凝成了实质，压得人有时甚至喘不过气。

　　直到某个晚自习结束的夜晚。

　　最后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响起，宣告了一天鏖战的结束。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桌椅挪动的嘈杂声和如释重负的叹息声。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宿舍，苏婷玉却像只轻盈的蝴蝶般飞到我桌前，一把挽住我的胳膊。

　　“梅子梅子！先别回去！”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神秘的兴奋，“你看今晚天气多好，一点云都没有，我们去看星星吧！”

　　“看星星？”我愣了一下，看向窗外。深邃的夜空果然如同墨色的天鹅绒，缀满了细碎的钻石，一弯皎洁的下弦月斜挂在天边，清辉洒落，温柔了黑夜的棱角。“都快熄灯了，去哪儿看？”

　　“就去操场！跑道上看视野最好了！”苏婷玉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就往外走，“整天闷在教室里，脑袋都要变成糨糊了，需要换换脑子！听说今天晚上有流星雨呢！虽然可能看不到几颗，但碰碰运气嘛！”

　　她的热情总是很有感染力，也或许是我真的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抗拒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任由她拉着，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教学楼，走向空旷的大操场。

　　夜晚的操场和白天的喧嚣截然不同。巨大的空旷地带被温柔的夜色和朦胧的月光笼罩，远处的单杠、双杠只剩下沉默的剪影。白天的烈日和呐喊仿佛被夜晚吸收殆尽，只剩下宁静和微凉的风。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深深吸一口，仿佛能把胸腔里的浊气都置换出来。

　　“哇！果然这里看星星超棒！”苏婷玉兴奋地张开手臂，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毫无形象地直接躺在了柔软的草坪上，“快躺下快躺下！这样看天幕最大最完整！”

　　我被她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多日来的紧绷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些许。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躺下。柔软的草叶搔刮着脖颈和手臂，有点痒，但很舒服。

　　仰头望去，无垠的星空仿佛一个巨大的穹顶，将我们温柔地笼罩其中。

　　银河像一条模糊的光带，横亘在天际，无数星辰或明或暗，静谧地闪烁着，遥远而神秘。月光虽然不如星群繁密，却以其清澈柔和的光辉，成为了夜空中最温柔的存在，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真美啊……”苏婷玉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惊叹。

　　“是啊，”我轻声回应，感觉自己在这广袤的宇宙下变得无比渺小，连日来的焦虑和压力似乎也被这浩瀚所稀释了。

　　我们安静地躺着，谁也没有再说话，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刻。耳边只有细微的风声和不知名的夏虫的低鸣。

　　不知过了多久，苏婷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坐起来：“哎呀！我忘了！范微然说今晚要打电话问我一道数学题！我得赶紧回宿舍了！梅子，你再待会儿还是跟我一起回去？”

　　我正沉醉在这片夜色里，便摇摇头：“你先回去吧，我再躺一会儿，就回去。”

　　“那好！你别待太晚啊！记得熄灯前回来！”苏婷玉叮嘱了一句，便匆匆忙忙地跑走了。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操场重新恢复了寂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安静。我重新躺好，望着星空，思绪渐渐飘远。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呢？青市的海，真的像许存夕说的那么蓝吗？我们……以后真的就这样散落在天涯，再无交集了吗？

　　想到这里，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淡淡的怅惘。我叹了口气，决定不再胡思乱想，该回去了。我用手撑地，想要坐起来。或许是因为躺久了有点头晕，或许是因为草地有些湿滑，起身的瞬间，脚踝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我痛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栽倒！

　　然而，预想中摔倒在冰冷草地上的疼痛并没有传来。我撞进了一个带着温热体温的、有些单薄却足够坚实的怀抱里。巨大的冲力让对方也猝不及防，我们两人一起倒在了柔软的草坪上。

　　天旋地转之后，我惊恐地发现，我整个人几乎都压在了对方身上。鼻尖距离另一个人的下巴只有寸许，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瞬间将我包裹。我愕然抬头，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是许存夕！

　　他显然也刚来到操场，或许也是想来散心，或许……他躺在地上，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手臂还下意识地环抱着我，防止我摔得更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出了他的脸庞。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朦胧地倒映出我惊慌失措的表情，还有漫天细碎的星光和那弯皎洁的月牙。

　　那双眼眸，比我所见过的任何星辰都要明亮，比头顶的月光还要温柔，里面盛满了惊讶、关切，还有一丝……我无法解读的、深邃的光芒。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额头，带来一阵战栗般的痒意。

　　我们保持着这个极其暧昧的姿势，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人有些慌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温热的触感。我的手掌下意识地撑在他的胸口，隔着一层布料，似乎能感受到其下有力而快速的心跳。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幸亏有夜色遮掩，否则一定能看到红得滴血。

　　那一刻，什么高考，什么倒计时，什么疏离和保持距离，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这双比星空更璀璨的眼眸，和他身上令人安心又心悸的气息。

　　那或许是我人生中，离他最近的一次。近到能数清他微微颤动的睫毛，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频率，近到仿佛稍微再靠近一点点，就能触碰到那片我从未敢奢望的领域。

　　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一股强烈而陌生的悸动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颤抖着。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

　　最终，是他先回过神来。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耳根在月光下透出淡淡的粉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没事吧？扭到脚了？”

　　他的声音打破了魔咒，我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想从他身上爬起来，却因为脚踝的疼痛和内心的慌乱，又一次跌了回去，这一次，额头不小心轻轻撞到了他的下巴。

　　“对、对不起！”我羞窘得无地自容，几乎是弹射般地挣扎着坐到一边，低着头，不敢再看他。
　　“没事。”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但也多了一丝克制。他利落地坐起身，看向我用手捂着的脚踝，“很疼？能动吗？”

　　“还、还好……”我小声回答，试着动了动脚踝，又是一阵刺痛，忍不住皱起了眉。

　　“看样子扭到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我扶你回宿舍吧，或者先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不用！回宿舍就行！”我连忙拒绝，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境地。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小心地搀扶着我的一只胳膊，帮助我站起来。我的脚踝不敢用力，大半重量不得不依靠在他身上。隔着薄薄的夏季校服，他手臂的温度和力量清晰地传来，让我的脸又是一阵发烫。

　　我们沉默地、缓慢地向宿舍楼走去。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亲密无间。但我知道，那只是光影的错觉。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刚才那一刻的近距离接触所带来的强烈悸动，依然在我心里疯狂地冲撞着，久久无法平静。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晚的月光，那晚的星空，那双近在咫尺的、盛满了星月的眼睛，还有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记忆里。

　　我知道，有些距离，看似因为意外而被拉近，实则却从未改变。但那瞬间的靠近，足以让我在往后无数个孤寂的夜里，反复回味，那颗为他悸动的心，在那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而后，是更加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