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我这拙劣的表演和刻意的躲避 ...
-
四月的气息已然带上了初夏的躁动,但高三教学楼里弥漫的空气却远比天气更加灼热和紧绷。黑板旁的倒计时牌上,鲜红的数字像一道日益迫近的审判,无声地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就在这种焦虑与期待交织到近乎饱和的顶点,学校召开了高考誓师大会。
那天下午,天色澄澈,阳光慷慨地洒满校园,却照不进礼堂内沉甸甸的氛围。我们穿着整齐的校服,按照班级序列步入礼堂。
巨大的红色横幅从礼堂后方一直延伸到主席台,像一条条奔腾的血脉,上面书写着“十年磨一剑,今朝试锋芒”、“拼尽全力,无悔青春”、“乘风破浪,金榜题名”等烫金大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砸在眼底,烙在心上。
音响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我坐在班级的中后排,目光掠过黑压压的人头,轻易地就捕捉到了前排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许存夕。
他微微侧头和旁边的同学低声说着什么,一缕阳光恰好穿过高窗,在他浓密的黑发上跳跃,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仅仅是这样一个平凡的侧影,就让我纷乱的心绪奇异地安定了一瞬,随即又涌起更复杂的酸涩。
大会开始了。校领导、教师代表、优秀学生代表轮番上台。麦克风将他们的声音放大,在偌大的礼堂里碰撞、回响,汇成一股强大的、令人眩晕的声浪。
教导主任,那个平时总板着脸的人,此刻的声音却充满了罕见的激情,他讲述着往届学生的拼搏故事,描绘着大学校园的美好蓝图,每一次停顿都引来台下热烈的掌声。
我的手掌拍得通红,胸腔里仿佛被什么情绪填满了,鼓胀着,既有一种想要立刻冲向战场、证明自己的豪情,又有一种对未知前途的巨大恐慌和迷茫。
“未来的画卷,就在你们笔下展开!”教师代表李华老师,依旧梳着一丝不苟的低马尾,但眼神却比平时锐利的数学目光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记住这一刻的汗水,它们将是你们青春最闪亮的勋章!”
学生代表隔壁班的学霸,好像叫李强,上一次月考,比许存夕的语文多考了十几分,其实其他的科目,许存夕要比他强一点,姜烟枚一直觉得,许存夕就是被语文拖累了。
不过他的发言倒是挺冷静而自信,逻辑清晰地分享着备考策略和心态调整方法。我听着,下意识地看向许存夕,他听得认真,偶尔点点头,仿佛在确认某种共识。他一定也是那样从容不迫、目标明确吧?清大,那个对我而言遥不可及的名校,于他却是清晰可见的下一站。而我们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那一百分的差距。
最后,是宣誓环节。全体起立,在校学生会主席的带领下,我们举起右拳,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因为激动。
“我宣誓!”领誓人的声音高亢。
“我宣誓!”三千多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海啸般爆发出来,震得礼堂的玻璃窗都嗡嗡作响。
“不负父母期盼!”
“不负恩师厚望!”
“不负青春理想!”
“全力以赴,铸我辉煌!”
“高考必胜!我们必胜!”
一声高过一声,一浪盖过一浪。我跟着大声呐喊,声音淹没在集体的洪流里,眼眶却不自觉地湿润了。这誓言像一团火,烧得人热血沸腾;又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心头,提醒着不容退缩的责任和即将到来的分别。在这磅礴的声浪中,我的迷茫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又如此真切地啃噬着我。
誓师大会在激昂的音乐和如雷的掌声中结束。人群像开闸的洪水般涌出礼堂,嘈杂的议论声、兴奋的谈笑声瞬间充斥了走廊。苏婷玉一下子挤到我身边,脸颊绯红,眼睛亮得惊人,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梅子!感觉怎么样?我感觉我现在能原地做一百个俯卧撑!然后还能再写三篇作文!”
我被她感染,笑了笑,却觉得嘴角有些僵硬:“是啊,有点……受到了鼓舞。”
许存夕和范微然也随着人流走了过来。范微然看着苏婷玉摇头晃脑的样子,习惯性地调侃:“得了吧苏小胖,上次体育课测八百米,谁跑完像丢了半条命似的?”
“范微然!你不拆我台会怎么样!”苏婷玉佯怒地去捶他,两人顿时闹作一团。
许存夕走到我旁边,没有加入打闹,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感觉压力更大了点,但也更有动力了,是吧?”他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点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低声应和:“嗯。”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行人吵吵闹闹地走向食堂。晚饭时间的高三食堂,比往常更加人声鼎沸,仿佛誓师大会的能量全部转移到了这里。空气里混合着各种饭菜的味道和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热气,每一个窗口都排着长队,每一张餐桌旁都在热烈地讨论着刚刚的大会、未来的志愿、考试的焦虑。
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张空桌,放下东西,分工去排队打饭。等我端着餐盘回来时,他们已经坐下了。苏婷玉还在兴奋地复盘大会的细节,模仿着教导主任挥拳的动作。
“感觉过了今天,就真的没有一点退路了,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只能往前冲了。”苏婷玉啃了一口排骨,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惆怅,“而且冲完之后呢?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涟漪。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范微然耸耸肩,语气轻松,但眼神也认真了些,“以后常联系呗,现在通讯这么发达。寒暑假总能聚的。”
“说得轻巧,”苏婷玉白了他一眼,然后目光在我和许存夕之间转了转,“梅子要去青市看海,西瓜你要去北市攀高峰,微然你要远渡重洋去感受艺术气息,我嘛……大概率被我爸按头去杭市学外语。”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却掩不住那一丝离别的伤感。
“你不是想去北市的外国语,怎么又去杭市了?”范微然忍不住回嘴。
苏婷玉皱了皱鼻子说:“可是我爸觉得杭市近一点啊,而且我表姐就在杭市的外国语大学,我爸觉得我去了,有人照顾不是。”
说完,范微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没有继续回嘴。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微微一滞。看,这就是现实,赤裸裸地摆在面前,由不得半点幻想。我们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注定要飘向天南地北,落地生根,长出各自不同的未来。
“青市真的很不错,”许存夕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看向我,目光温和而真诚,像傍晚吹过梧桐树的暖风,“气候宜人,城市很干净,红瓦绿树,碧海蓝天。”
我知道他是好意,是在安慰我,或者是在用一种委婉的方式表达他的关心和祝福。但这份关心却像羽毛轻轻搔刮着我的心尖,又痒又痛。我慌忙低下头,用筷子用力戳着餐盘里的米饭,仿佛那是什么需要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听……听起来是很好。”
我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甚至雀跃,但声线却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紧:“是啊,我也觉得我会喜欢。”
我刻意只谈论学校、城市、风景,把这些没有生命的事物当作盾牌,死死地挡在身前,绝口不提任何与人有关的、可能产生联想的未来。我害怕任何一丝缝隙,会让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溜出来。
“何止校园,”许存夕似乎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却依然想多说一点,让那份憧憬更具体些,“我舅舅还说,海边有一条长长的木栈道,傍晚的时候很多人去散步,看日落。冬天的海风有点冷,但海水看起来更蓝了……有机会的话,我......”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引导式的向往。
“那挺好的!”我突然打断了他,声音比预想中要急促、生硬,甚至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抗拒和疏离。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餐桌上瞬间安静下来,苏婷玉和范微然都停下了动作,有些诧异地看向我。
我害怕了。我真的害怕。我怕他继续用那种温柔的声音描述那个没有他、却因为他的描述而让我更加心向往之的城市。我怕我会忍不住去想,想如果我们在一个城市会怎样?会不会一起沿着木栈道散步?会不会在秋天的落叶上并肩而行?这种幻想是甜蜜的毒药,是危险的深渊,是对我小心翼翼维护的自尊的挑战,更是对苏婷玉那句“一辈子好朋友”的无声背叛。
我几乎是狼狈地迅速转向苏婷玉,强行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拔高了一个调,试图用夸张的语气掩盖刚才的失态:“婷玉!杭市也挺好啊!西湖醋鱼!你不是念叨了好久想吃最正宗的吗?还有东坡肉、龙井虾仁……!”我喋喋不休地说着,仿佛对美食有着无穷的热情。
气氛骤然冷却,像是被突然关掉了声音的电视屏幕,只剩下一种尴尬的静默在餐桌上蔓延。
我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身旁许存夕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不再带有之前的温和与鼓励,而是变得复杂,里面掺杂着怔忪、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以及一种深深的、了然的无奈。
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我这拙劣的表演和刻意的躲避。他看出来了,看出我在拼命划清界限,看出我不敢、也不愿将我的未来与他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关联。
他沉默了下来。那种沉默不再是之前那种舒适的、陪伴式的安静,而像是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玻璃罩,悄然隔在了我和他之间。他不再试图加入我们这边关于杭帮菜到底甜不甜的无聊争论,只是默默地拿起汤勺,低头喝了一口已经有些温凉的汤,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他眼中的所有情绪。
那种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让我感到窒息和心痛。那是一种被推开的无奈,是一种尊重却也不解的姿态。他最终选择尊重我的退缩,不再试图靠近,但这份尊重本身,就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我的心。
这顿饭的后半段,我食不知味,机械地咀嚼着,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周围的喧闹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我始终不敢再看向左边,那个方向投来的沉默目光,比誓师大会上所有的豪言壮语都更让我无处遁形。
誓师大会点燃了关于未来的熊熊烈火,那火光耀眼,却也将分别的阴影拉得更长、更清晰。而对我而言,那份从未敢宣之于口、甚至不敢让其清晰成型的朦胧情感,在这“未来”宏大命题的灼灼光芒照射下,显得愈发渺小、卑微和不合时宜。
它或许终究只是我兵荒马乱的青春里,一场独自上演的、无声的独角戏。幕起幕落,只有我自己知道曾有过怎样的心动与挣扎,而它,注定无法被写进我和他各自奔赴的未来人生的剧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