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我忘了问他》大唐圆

21、“有目标了吗？”

　　2010年之前，我对于理想的大学，还没有特别的概念，想去青市上大学，一方面是想去看真正的海，而另一方面，是因为它代表着远方，代表着母亲够不到的地方，代表着不用每天闻着楼道里飘来的油烟味入睡——但具体是哪所大学，我其实并没有很明确的目标。
　　在这一点上，我很羡慕许存夕，他从很早就知道自己的目标是哪里。
　　“他非清大不上。”苏婷玉压低声音，手指卷着自己的一缕头发，“他爸是清大校友，家里一整个书房都是清大的纪念品。”
　　我的胸口突然闷得发疼。低头看着自己桌上那本被翻得卷边的《全国大学分数线汇总》，青大那页被我折了个小小的角——589分，比清大低了将近100分。这个数字像一道鸿沟，横亘在我和许存夕之间。
　　“你呢，梅子？”苏婷玉用圆珠笔尾轻轻戳了戳我的草稿纸，在上面留下一个蓝色的圆点，“有目标了吗？”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起来。我合上书本，手指摩挲着封面上烫金的字：“还没想好......也许是青大。”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青大，跟西瓜一样？”苏婷玉一把抢过我的书，哗啦啦地翻动着，“真的吗？”
　　她的声音太大，引得前排几个同学回头张望。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慌忙去捂她的嘴：“小声点......不是那个清大，是青市大学。”
　　一张明信片就在这时从前面传了过来。米白色的卡纸背面朝上，我的心跳突然加速，手指微微发抖地翻过来——
　　红瓦屋顶的建筑群依山而建，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远处是蔚蓝的海平面，几艘白色的帆船点缀其间，像撒落的珍珠。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青市大学·临海校区”。
　　“漂亮吧？”
　　许存夕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手肘撑在我的课桌上。他的睫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他的手指点着明信片上海天相接的地方：“我舅舅在那里教书，说从文学系的教室能直接看到海。退潮时，连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幅画面。这是我第一次对大学产生如此具体的想象——不是冷冰冰的数字和排名，而是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是带着咸味的海风，轻轻掀起窗帘的一角。
　　“你应该很喜欢海吧？"许存夕问道，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我确实喜欢海，但我喜欢海，是为了逃离——逃离逼仄的家，逃离母亲阴郁的眼神，逃离这个灰蒙蒙的小城。
　　“我......很小的时候看过一次海。”最终我只挤出这么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明信片的边缘，“但我已经不记得当时的感受了，应该是喜欢的。”
　　许存夕的眼睛亮了起来，两颗标志性的门牙在阳光下白得晃眼：“那更应该去了！青市的海鲜烧烤特别棒，凌晨四点的海鲜市场，刚捞上来的螃蟹还在吐泡泡。”
　　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仿佛那里真有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八大关的老别墅爬满爬山虎，秋天的梧桐叶落在地上，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他的描述太生动，我几乎能尝到海风的咸味，听见落叶的脆响。
　　后来，他从青大的海风提到清大校园里的荷塘月色，我才猛然惊醒——我们要去的，是相隔七百公里的两个世界。
　　“清大和青大之间......”我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却越来越小，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高铁只要4小时18分钟。”许存夕脱口而出，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我...查过去青岛的交通。因为舅舅总让我放假去玩。”他匆忙补充道，手指不自然地卷着明信片的一角。
　　阳光突然变得太亮，照得我眼前发晕。4小时18分钟，这个精确的数字像一粒种子，悄悄落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土壤。或许589分和689分之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
　　“喂，你们两个！”苏婷玉突然插进来，一把抢过明信片，“背着我聊什么呢？哇，这地方真漂亮！”她夸张地挥舞着明信片，“梅子，你要考这里吗？那我们以后可以约在北市和青市中间的城市见面！”
　　许存夕轻咳一声，转回身去。但我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在课桌下悄悄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那天放学后，我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图书馆。在“高校指南”的书架上，我找到了青市大学的招生简章。铜版纸印刷的册子沉甸甸的，翻开时有淡淡的油墨香。
　　临海校区的地图上，文学楼被标记在一个小山坡上，旁边标注着“观海平台”。我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描摹那个小小的图标，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千里之外的海风。
　　“这么认真啊？”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吓得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范微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手里抱着一摞美术画册。他今天没戴耳钉，看起来比平时正经许多。
　　“我...只是随便看看。”我下意识合上画册，像个被抓到做坏事的孩子。
　　范微然笑了：“紧张什么，青大挺好的。”他在我对面坐下，画册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表哥去年考到那里的美术学院，说海边写生的感觉简直绝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盒彩色铅笔，随手在便签纸上画了几笔。寥寥数笔，一片波涛汹涌的海就跃然纸上。
　　“送给你。”他把便签推到我面前，“存夕说你喜欢海。”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他什么时候说的？”
　　“就今天中午啊。”范微然漫不经心地转着铅笔，“他特意跑来问我知不知道青市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说是要......”他突然顿住，狡黠地眨眨眼，“算了，让他自己告诉你吧。”
　　借阅台的老师突然探出头来：“同学，你是这周第三个来查青大资料的学生。”
　　第三个？我的心跳得更快了。前两个会是谁？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全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像极了我不安分的心跳。推开门，室友们都已经睡下，只有我的书桌上放着一个保温盒。
　　打开盖子，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是葱油饼。旁边贴着张便签：“知道你肯定又没吃晚饭。明天早上别迟到，有惊喜。——苏”
　　我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写理想大学的前一天，我回了一趟家。
　　母亲半夜回家时，发现我书桌上摊着青市大学的宣传页。她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几个土豆滚了出来，在水泥地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你要考青市？”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尖，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僵硬地点点头，目光落在宣传页上那片碧蓝的海。
　　母亲的手指颤抖着摸向香烟，打火机咔哒响了三次才点燃：“你爸...你爸当年就是在青市......”
　　话没说完她就转身进了厨房，留下半截烟在烟灰缸里静静燃烧。我盯着那缕袅袅上升的青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家里那张唯一的全家福背景是沙滩——原来那就是青市的海滩。
　　照片上父亲抱着年幼的我，笑容灿烂得刺眼，身后是望不到边的蔚蓝。
　　再次回到学校的时候，我的课桌上多了一叠装订整齐的资料：山东省近五年高考真题，每套卷子首页都贴着小标签，上面是许存夕工整的字迹：“青市大学去年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线589分，你的数学成绩再提15分就稳了。数学我帮你整理了错题集，放学后给你。”
　　我抬头寻找许存夕的身影。他正在讲台前帮老师整理试卷，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肩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似乎是感应到我的目光，他转头冲我笑了笑，两颗门牙闪闪发亮。
　　那一刻，589分突然变得无比真实——它不再只是一个数字，而是连接我与那片海，与那个笑容的密码。
　　我翻开真题集，扉页上不知被谁贴了张小小的照片：青市大学的红屋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照片一角露出半截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加油啊，未来的青大才女。”苏婷玉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西瓜昨晚熬夜帮你整理这些资料，我认识他十几年，还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慌忙低头假装做题。但心里某个角落，那片海已经开始涨潮，温柔地漫过所有自卑与犹豫的礁石。
　　老师让我们把理想的大学写好了贴到教室后面的目标树上，许存夕毫不意外写的是清大，我写的是青大，苏婷玉却意外地写了北市的外国语大学，她本来还在杭市外国语和北市外国语大学间纠结的。
　　听她说，范微然他爸妈希望他毕业后就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