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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那是我最后一次见许存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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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学校有几棵白玉兰树,一到开花的季节,总能成为校园里最美的风景线,而严华楼后面的那棵,长得最大,最好看,刚好正对着我们的教室。
白玉兰花开的时候,叶子还没长,整棵树像覆了一层雪,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偶尔有几片飘进教室的窗口,带着清淡的甜香。
玉兰花树下摆了一张石桌子和四张石凳子,我和苏婷玉最喜欢在午休时溜到树下,坐在石凳上。她看她的英语阅读理解,我背我的公式,谁都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着花瓣一片、两片地掉在书页上,像被风偷偷夹进书里的书签。
学习互助小组解散的那天,周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一个月的学习互帮互助效果不错,不过马上要进入紧张的模拟考阶段了,以后大家就按自己的节奏复习吧。”
教室里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我看着窗外的白玉兰树,有些遗憾不能继续光明正大地请教许存夕问题了。
他却回头塞给我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你和婷玉的数学基础差,以后每天下午下课后,我还是给你们补习半个小时,玉兰花树下见。
第一次补课那天,我和婷玉因为值日,没能及时赶过去,走出教学楼时,远远就看见许存夕站在玉兰树下,他穿着白色的衬衣,蓝色的薄外套,那挺拔的身影就这样刻进了我的记忆。
我们小跑过去,一片花瓣正好落在他头发上。我伸手想摘掉,但却在苏婷玉的喊声中停住了手。
“……你头上有花。”她对着许存夕说。
“哦。”他自己胡乱扒拉两下,花瓣没掉,反而卡在了头发里。我们忍不住笑出声。
"哈哈哈——"苏婷玉笑得弯下腰去,“西瓜,你这是在cos花仙子吗?“
《花仙子》这个动画片我看过,少女小蓓,在她闪闪发光的的12岁生日当天,奇遇了神秘的花仙使者,她接受了花王国的任务,周游世界寻找能带给人们幸福与快乐的七色花,还被赐予了一把充满魔力的“花钥匙”,找一朵花举着钥匙念咒就能变身。
我当然知道,世界上没有能变身的“花钥匙”,但我对这部动画片最深的印象是知道了每一种花都有花语。
“别动别动!”苏婷玉突然蹦到他面前,“我来帮你!”她踮起脚尖,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刘海。
许存夕转身往阅览室走:“我们去阅览室吧,那边清净。”
我跟在他们身后,偷偷摸出手机,对着他们的背影按下快门——画面上是少年清瘦的轮廓和少女欢快的背影,漫天白花作为背景,美得像一幅画。
我一直觉得苏婷玉很像白玉兰花,纯洁无暇,灿烂美好,不需要绿叶的陪衬,也能独自成景。
而许存夕像什么呢?他应该像梧桐树吧,温柔又强大。
从严华楼到阅览室,要穿过一条栽满梧桐树的主干道。三月的梧桐枝叶已经抽出了新绿,树荫把夕阳切成碎金,斑斑点点地洒在地上。
我很喜欢走那条主干道,因为树荫会挡住一切刺眼的阳光和热量,像是一场无声的庇护。我常常故意放慢脚步,让许存夕和苏婷玉走在前面。
他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苏婷玉会踮起脚尖去够低垂的梧桐枝,有时候又会突然转身,冲我招手:“梅子,快点!”许存夕也会回头看我一下,眼睛里有金色的光。
我突然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我们三个人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我不是花,我是一棵不起眼的杂草,如果真要说我像什么的话,我希望我是一棵蒲公英,等到开花的时候,只要一阵风来,就能轻盈地飞向远方。也许有一天,我的种子会落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安静地生根发芽。
“发什么呆呢?”苏婷玉捏了捏我的手指。许存夕不知何时走到了我另一侧。
“你们知道蒲公英的花语是什么吗?”我突然发问,许存夕和苏婷玉皆是一怔。
苏婷玉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思考:“是...坚韧不拔?”
许存夕若有所思:“我记得好像是...无法停留的爱?”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苏婷玉好奇地问我。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刚刚听你说到花仙子,想到了那个动画片,然后就想到了花语。”
“我想起来了,《花仙子》里每一集后面都会介绍一种花的花语。”苏婷玉突然大叫起来,“哇,梅子,你也看过《花仙子》啊?”
我点头:“看过,小时候还专门记过花语的笔记。”
“《花仙子》?”许存夕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原来,你们女生喜欢看这种......”
“这种什么?”苏婷玉立刻像只炸毛的小猫一样跳起来,“这动画片以前很火的,我是跟着我表姐一起看的。”
说完,苏婷玉还不忘学主人公小蓓念起了经典台词:“花本身是无辜的,花什么也不知道啊!”
那腔调拿捏得非常到位。
我忍不住轻笑:“许同学,你没看过也很正常,这是少女动画片,而且确实有点老。”
小时候,谁没有幻想过成为动漫里的人物呢!有随时可以变美的魔法,也有青梅竹马的白马王子一直守护着。
“所以.....你喜欢蒲公英?”许存夕突然问我。
我轻声回答:“如果我是一棵草的话,我希望自己是棵蒲公英,可以做一场自由自在飞翔的美梦。”
苏婷玉突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肩膀,笑嘻嘻地插话:“梅子,你居然喜欢蒲公英,难怪你会突然问它的花语是什么?”
蒲公英的花语是“无法停留的爱”,只是没想到,被许存夕一语成谶。
后来有一次同学会,我们回了高中的学校,再次走过那条梧桐大道,树影依旧斑驳,我还是会想到那天快走到路的尽头时,许存夕有些难过地说了一句:“蒲公英很特别。”
那时候,手机突然震动,是苏婷玉发来的信息:"你的□□空间相册密码是蒲公英吧!你最喜欢的花不就是蒲公英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她,许存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淡淡的笑意,“密码是蒲公英的英文吗?我试了三次都错了。”
我转身,看见他举着手机,屏幕上是相册的密码界面。
“不是英文。”我轻声说,“是拼音。”
他怔了怔,突然笑出声:“三年了,你还是......”话没说完,一阵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就像那年我们三个人的笑声。
我看着他低头输入“pugongying”,相册应声而开,第一张照片是那个遥远的午后,白玉兰树下,少年和少女的背影,漫天白花。
“这是.......”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我跟苏小胖?”
我微笑着回他:“怎么样,拍得很好吧,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们很配。”
许存夕慢慢抬起头:"你说......什么?"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我说:“就是......你和婷玉站在一起的样子,很像漫画里的男女主角.......你还记得《花仙子》吗?里边的小蓓和佳文,我觉得很像你和苏婷玉!”
一片梧桐叶旋转着落在他肩头,他却没有拂去,只是定定地看着我,叹了口气,眼神跟2010年的初春一样带着隐隐的悲伤:“姜烟枚,你还是无法为谁停留吗?”
我愣住,然后笑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许存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