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我忘了问他》大唐圆

16、在贵重的手机的对比下，我的礼物真的太寒酸

　　整个寒假补课期间，我跟许存夕都没有说上几句话，虽然他就坐在我前面。
　　我们像两个闹了矛盾的小孩子，别扭地相处着，谁也不提那天发生的事情，那个答案。我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我只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我害怕再次见到他那坚定的、不容回避的眼神，我怕我会在这样的眼神下，忘记自己是谁。
　　2010年的年夜饭比往年更压抑。
　　妈妈从下午就开始在厨房忙碌，锅铲碰撞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我坐在书桌前写寒假作业，数学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已经卡了二十分钟，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错误的计算步骤。
　　“吃饭了！”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比平时高了八度。
　　“来了。”我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清蒸鱼、红烧排骨、炒青菜和板栗鸡汤。妈妈给爸爸的遗像前摆了一小碗米饭，又倒了半杯白酒。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说：“给你爸上柱香吧！”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嗯。”
　　别人家的年夜饭都是热热闹闹的，我们家，冷冷清清。这样的境况持续了十年了，我本来觉得我应该已经习惯了，可是上完香看到妈妈的眼神，我还是觉得好冷。
　　“妈，新年快乐！”
　　我给她夹了一块鱼肉，小声地说了一句祝福，她夹菜的手顿了顿，又把我夹给她的鱼肉夹到了我的碗里，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我不爱吃鱼。”
　　我盯着碗里的鱼肉，喉咙发紧：“妈，我会努力......”
　　“努力？”妈妈冷笑一声，“你要是早听我的，报个技校，都不用吃这苦，读书还没读够呢！”
　　鱼刺突然卡在喉咙里，疼得我想掉眼泪。
　　电话这时候响了起来，我妈放下碗筷去接电话，我扒了几口饭，硬生生把鱼刺吞了下去。
　　“哦，找姜烟枚啊，谢谢，你也是，新年快乐！”
　　我听到我的名字抬头，我妈示意我听电话，我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电话，机械地喂了一声。
　　“梅子，新年快乐！我是不是第一个跟你说新年快乐的哈哈，滨江广场今晚有烟花秀，一起去啊！”
　　苏婷玉欢快的声音传来，消散了我心里的阴霾，我回她：
　　“新年快乐！”
　　看一眼我妈，觉得除夕夜抛下她出去玩似乎不太好，还是拒绝了她。
　　“对不起啊，婷玉，我今天不出去了，我想在家看春节联欢晚会。”
　　挂了电话之后，我跟我妈一直默默地吃着饭，谁也没有再说话。
　　我在客厅等着看春节联欢晚会，我妈在厨房洗碗，脑子里想象着，苏婷玉家里一定热热闹闹的，她会和谁一起去看烟花呢？是许存夕和范微然吧！
　　“我先去睡觉了，你要是出去，记得锁好门。”我妈洗完碗突然对我说，我回头，见她站在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
　　然后她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盯着电视机上春节联欢晚会的倒计时，默默地流下了眼泪，两只刺猬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太近的距离，肯定会互相伤害，所以，连一起看个春晚，都是奢望。
　　我没有去看烟花，因为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我守着电视机，看到赵本山的小品，也没有笑出来。
　　我只记得，王菲一首《传奇》，唱得我泪流满面。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的时候，歌正好唱到尾声，我茫然地接起电话，苏婷玉欢快地声音再次传来：
　　“梅子梅子，你听，烟花的声音。”
　　我听到电话里传来的烟花声，热烈的仿佛我也在现场。
　　“西瓜，范微然，快跟梅子说新年快乐。”
　　然后，那个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姜烟枚，新年快乐！”
　　我的心跳刚好卡在歌的最后一句：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新年快乐！”
　　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说。
　　“梅子、梅子，你不来太可惜啦，今天的烟花真的好美。”
　　“梅子、梅子，明天我可以去找你玩吗？我有新年礼物要送给你。”
　　冷清的、惊喜的、热烈的情绪在交织、翻滚。
　　我回：“好。”
　　翌日，我跟苏婷玉约在了滨江广场见面。
　　广场的银杏叶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划破铅灰色天空。我跺着脚取暖时，苏婷玉的笑声先于人影撞进耳朵："梅子！等很久了吧？"
　　她身后果然跟着范微然和许存夕，不过，还有一个陌生又很好看的女生。
　　"我们带了一个新朋友，白雾，你不会介意吧？"
　　她眨着眼睛指向那个女孩，她穿着奶白色羊绒大衣，发梢卷起温柔的弧度，正仰头对许存夕说着什么，许存夕穿着蓝色的羽绒服，围着白色的围巾，衬得下颌线像工笔画勾勒般清晰。
　　"这是姜烟枚，我最好的朋友。"苏婷玉挽住我的胳膊，向漂亮女生介绍我，她才从看向许存夕的眼神中转头看我，目光温柔，跟许存夕一样的温柔。
　　“梅子，这是白雾，我们初中的同学，不过她后来去了北市上高中，过年回老家找我们玩，就叫她一起出来了。”
　　“你好，姜烟枚，很高兴认识你。”白雾大大方方地跟我打招呼。
　　我回了一句：“你好，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却机械很多。
　　她笑了起来，明媚的样子：“哈哈，你不用这么拘谨，我跟婷玉、存夕还有微然都是好朋友。”
　　我在这样灿烂的笑容中，失了神。
　　“这里有点冷，我们找个奶茶店坐着聊吧！”许存夕开口的时候，我一直不敢看他，所以我不知道，他的表情是怎样的。
　　“好呀，好呀，前面有一家很不错的奶茶店。”苏婷玉挽着我的手就走，我听见后面白雾的声音说：“她就是你信中提到的女生吧，很可爱哦。”
　　可爱，第一次有人用可爱形容我。可我的心里却在猜测，许存夕在信里提到的我，会是什么样的？
　　我没听到许存夕的回复，只听到范微然喊：“小胖子，你走慢一点。”
　　苏婷玉松开挽住我的手，转头对范微然说：“范微然，你自己跟不上，怪我喽！”
　　范微然突然追上来，和苏婷玉说：“来，看看谁走得更快。”
　　两人幼稚地开始比谁走得快，我看着他们打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那个时候的奶茶店还没有很多花样，奶茶就真的是奶茶，跟阿萨姆的味道很像，店里除了奶茶还会提供一些简单的小吃，比如炸串和小丸子。
　　“好久没有吃小丸子了，要不我们来一份。”白雾提议，“存夕，你还记得吗？那时候我们经常来这吃小丸子，你喜欢放很多的番茄酱。”
　　我们？那是属于他们的回忆。
　　“好呀，我也很久没吃了。”许存夕还是那个温柔的许存夕，溜冰场里的那个，一定是我的错觉。
　　“那我还要炸串，要炸火腿肠、茄子和香蕉，你们呢？”苏婷玉看到炸串，眼睛都冒光了，范微然白她一眼：“我不要，小心胖死你。”
　　“你呢？姜烟枚，还想吃什么？”许存夕突然开口问我，我躲闪着他的目光，淡淡地说：“我也不需要。”
　　奶茶店有那种六人坐的卡座，苏婷玉拉着我先坐了一边，白雾过来的时候，很自然地坐在了我的旁边，范微然坐在了苏婷玉的对面，许存夕好像犹豫了一下，最后坐到了白雾的对面，也就是我的斜对面。
　　一坐下，苏婷玉就迫不及待地拉开了书包，从里边掏出一个系着丝带的盒子递给我，说：“梅子，这是我跟西瓜还有范微然一起用压岁钱给你买的新年礼物。”
　　我有些惊讶，居然是三个人一起给我买的。
　　奶茶店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接过那个系着丝带的盒子，感觉它和奶茶一样，是温热的，
　　"梅子，快打开看看呀！"苏婷玉兴奋地晃着我的手臂，“我们挑了好久呢！”
　　我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当看到那款崭新的诺基亚手机时，我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不行，这个我不能收。"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把盒子推回给苏婷玉，“这......这太贵重了。”
　　“哎呀，都说了是我们三个一起买的，也没多少钱。”苏婷玉又把盒子塞回我手里，“西瓜压岁钱多，他出了大头，我和范微然凑了凑......这样下次找你就方便多了。”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其实我....用不上手机。”
　　“谁说用不上，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说你小时候有一次迷路了，找半天找不到你妈妈，还以为你妈把你丢了......所以有个手机还是方便一些，下次再迷路了，你可以打给我，我会去找你。”苏婷玉居然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我记得那是那天晚上她说“梅子、梅子，不要忘了，任何时候你都还有我”这句话之前，我无意间提起的事情。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我攥紧盒子边缘，指尖发白：“可是......”
　　“姜烟枚，”许存夕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就当是......庆祝你期末考试进步，你不用有负担。”
　　鼻子突然一酸，我赶紧低下头：“谢谢......但是真的太贵重了。”
　　他们不会懂，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接受。
　　“姜烟枚，”白雾声音温和，“收下吧，这是他们的心意。”
　　连刚认识的女孩都开始劝我，她坐在我旁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像是冬日里的一缕暖阳。
　　我咬着嘴唇，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苏婷玉期待的眼神，范微然友善的微笑，许存夕专注的目光，还有白雾温柔的表情。
　　“我......”
　　“快看看喜不喜欢！”苏婷玉直接拿过盒子，帮我拆开包装，“我们特意挑了白色，觉得最适合你！”
　　银白色的手机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件不属于我的奢侈品。
　　“来，我帮你把卡装进去。”苏婷玉兴致勃勃地拿出SIM卡，“西瓜连话费都给你充好了！对了，我把我们三个的电话都给你存好，记得有事就打给我们。”
　　我的脸烧得厉害：“真的不用了......”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苏婷玉直接把手机塞进我口袋里，“不许再推辞了！”
　　我僵在那里，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范微然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对了，白雾，北市一中是不是有个超厉害的物理竞赛班？”
　　白雾笑着点点头：“是啊，我就在物理竞赛班，我这次回来就想问你们，你们想考北市的大学吗？我爸爸给了我很多资料，可以给你们参考参考。”
　　苏婷玉回她；“西瓜想去北市，我还没想清楚呢。”
　　他们的对话渐渐模糊成背景音。我机械地喝着奶茶，手心全是汗。那个手机在口袋里仿佛有千斤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许存夕就坐在我的斜对面，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我却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他们不知道，那天其实我也给他们准备了新年礼物，是我自己画的贺卡，写满了对他们祝福。
　　可是直到最后，我都没有送出去，或许是因为，在贵重的手机的对比下，我的礼物真的太寒酸，或许是因为，我的自卑心又开始作祟，它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傻子，你跟他们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还是保持沉默吧！
　　没过多久，智能手机开始普及，我也在打工赚了钱，手头宽裕一点的时候给自己买了一个智能手机，那个诺基亚手机，一直被我小心翼翼地收藏在了抽屉里，跟那些充满回忆的物件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