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我忘了问他》大唐圆

10、“喜欢吗？”他问。

　　2009年的冬天，我跟苏婷玉同时爱上了听周杰伦的歌。
　　做试卷做到累的时候，我们会并肩坐在教学楼前面的长椅上一起听歌，从《轨迹》，到《枫》，再到《蒲公英的约定》，当《蒲公英的约定》里那句“一起长大的约定，那样清晰”响起时，我们会不约而同地跟着哼唱，她总抢拍半秒，我们相视一笑，唱到晚自习上课的铃声飘散在歌里。
　　其实我最喜欢的歌手是孙燕姿，爱上听周杰伦的歌，还是因为许存夕，他的MP3里，周杰伦的歌最多。我没有MP3，我只有步步高，还是因为要听英语，我妈才给我买的。
　　那个时候，智能手机才刚刚开始普及。MP3还没有退出历史舞台。诺基亚N97的滑盖声在早自习此起彼伏，但更多人还揣着带收音机功能的蓝屏手机，就像我依然会在草稿纸上默写《遇见》的歌词。
　　许存夕的MP3是索尼香水瓶款，银色外壳被磨砂成月光质地，拴着蓝白相间的中国结流苏，很精致。
　　第一次，苏婷玉把他的MP3右边耳机递过来时，我清楚地记得，步步高里的《新概念英语》正读到第三十八课。薄荷味耳塞还带着他耳廓的温度，周杰伦含混的咬字突然变得锋利，轻易就刺进了我的心里。
　　“梅子，你听西瓜MP3里的歌。”
　　周杰伦那时候已经风靡一时，很多老歌成为街店里反复播放的热门歌曲，但我和苏婷玉却都喜欢相对比较冷门的几首。
　　“姜烟枚，你最喜欢听谁的歌？”
　　许存夕转过头来问我的时候，我才发现，步步高已经被我按了暂定键，我低着头，用很小的声音说：“孙燕姿。”
　　他好像笑了笑，说：“哦，那我回去多下几首她的歌。"
　　一周后的自习课上，他果然把更新了歌单的MP3递给我。"《遇见》应该很合你的口味，"他说着按下播放键，"副歌部分特别打动人。"
　　当孙燕姿清澈的嗓音流淌而出时，我惊讶地发现他已经把整首歌的歌词都背下来了。他跟着哼唱时，沙哑的声线意外的好听。
　　"其实周杰伦和孙燕姿合作过《不能说的秘密》，"他忽然说，"下次我找来给你听。"
　　许存夕不知道，我的磁带里有细微的卡顿，那是我用复读机截取了他清嗓子的气音。他的笑落在"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那句歌词的尾音里，像把星星糖屑撒进深秋的凉白开。
　　刚好放假，为了庆祝苏婷玉的生日，许存夕喊了一大帮同学去KTV。
　　我很少踏入这样的场所，周遭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让我有些手足无措。同学们似乎很快就融入了这热闹的氛围，有的聚在一起玩着骰子，欢乐的笑声此起彼伏；有的围坐一团，热火朝天地聊着天。
　　苏婷玉和范微然正在唱歌，而我则默默地躲在角落里，怔怔地发呆，不知该如何融入这欢乐的场景。
　　许存夕夺过话筒的瞬间，包厢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老式音响发出一声防空警报般的啸叫，他屈指敲了敲防喷罩："接下来这首歌——" 雪花屏上跳出孙燕姿的侧脸，我的太阳穴开始随前奏鼓点跳动，"是姜烟枚的。"
　　那是第一次，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身上，我看着屏幕上的《遇见》，紧张得仿佛整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然后是苏婷玉率先起哄的声音：“梅子、梅子......”
　　范微然跟着：“来一首，来一首.....”
　　许存夕期待地看着我，我坐在那里，眼光小心翼翼地扫了一圈，连忙摆手，不好意思地开口：“不不不，我唱歌不好听。”
　　“梅子，你唱歌很好听的，我听过。”苏婷玉朝着许存夕使了个眼色。
　　许存夕走到我面前，俯身把话筒硬塞到我手上，笑着说：“唱歌嘛，开心最重要。”
　　我在他炽热的目光中，终于鼓起勇气站了起来。
　　那一次，我声音颤抖着，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唱出了我喜欢的歌。虽然我唱歌的时候，大家依旧各忙各的，玩骰子的玩骰子，聊天的聊天，但许存夕却一直为我打着拍子。
　　唱到副歌部分时，他甚至拿起另一个麦克风，与我一起合唱。也许我的歌声并不动听，但那一刻，我满心欢喜，因为许存夕陪我一起唱了我最喜欢的歌。
　　我想了很久，该送什么样的礼物给苏婷玉。
　　太贵的我买不起——像她偶尔会买的那些日版CD，动辄一两百，抵得上我半个月的伙食费，太普通的又好像不行——比如文具店里的贺卡，或是千篇一律的挂饰。
　　我在唱片店门口徘徊了三次，最终空着手出来。第四次去的时候，老板都认识我了，笑着问："小姑娘，到底想买什么啊？”
　　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眼睛却不自觉地瞟向墙上那张孙燕姿的《逆光》海报——燕姿穿着白衬衫，在阳光下笑得灿烂，我觉得很像苏婷玉。
　　"那张海报是非卖品，"老板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不过……"他顿了顿，"你要是真喜欢，送你也行。"
　　我愣住："真的？"
　　"嗯，反正也挂了好几年了。"老板笑着把海报取下来，"送朋友的？"
　　我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海报。
　　回到家，我把它铺在床上，用课本压平卷起的边角。灯光下，孙燕姿的笑容依然明亮。我盯着看了很久，终于拿起笔，在海报背面一笔一划地写下：
　　「婷玉：
　　祝你永远是自由的盛夏，
　　永远澄澈，永远热烈。
　　——梅子」
　　当我把卷好的海报递给苏婷玉时，她惊讶地睁大眼睛："给我的？"
　　"嗯，"我很自然地接话，"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她迫不及待地展开海报，惊喜地叫出了声："哇！是燕姿的海报！"
　　"你喜欢吗？"我小声问。“要是不喜欢，可以换成周杰伦的”
　　"当然喜欢！"她一把抱住我。
　　我愣了一下："我还担心你只喜欢周杰伦的？”
　　"谁说的？"她笑嘻嘻地晃了晃海报，"周杰伦和孙燕姿我都爱！"
　　后来我去她家玩，发现她的房间里几乎贴满了周杰伦和孙燕姿的海报——床头是《七里香》的封面，书桌上方是《风筝》的演唱会海报，两张笑脸隔着房间对望。
　　"其实我以前对孙燕姿无感，"她盘腿坐在地板上，递给我一罐可乐，"但因为你总听，我就试着听了听……"
　　可乐罐"呲"地一声打开，气泡涌上来。
　　"然后呢？"我问。
　　"然后发现，她的歌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她仰头喝了一口，"就像……"
　　"像什么？"
　　"像夏天的风，"她转过头，眼睛亮亮的，"明明很温柔，却又很有力量。"
　　我怔住了。
　　——原来她懂。
　　我喜欢孙燕姿的理由很简单。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她时，她正唱着《遇见》，短发被风吹起，笑容明亮得像是能横扫一切阴霾。
　　而《遇见》里那句"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像极了那时候的我们——懵懂，青涩，带着淡淡的忧愁，却又隐隐期待着未来。
　　苏婷玉喜欢孙燕姿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我喜欢。
　　我们坐在她家地板上，用老旧的CD机循环播放《天黑黑》。窗外下着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像是某种温柔的节拍器。
　　"其实最开始是觉得，你那么喜欢她，一定有道理，"她靠着我的肩膀，声音很轻，"后来听着听着，就真的喜欢上了。"
　　我侧过头，看见她的睫毛投下细小的阴影。
　　我们像是两个个性分明的圆圈——她活泼外向，像永不熄灭的小太阳；我安静内向，像角落里自顾自生长的植物。但因为喜欢同样的歌手，我们终于有了交集。
　　CD机里，孙燕姿在唱："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
　　苏婷玉突然坐直身子："梅子，我们以后一起去看她的演唱会吧！"
　　"啊？"
　　"就这么说定了！"她伸出手指，"拉钩！"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想起海报上写的那句话——
　　永远澄澈，永远热烈。
　　我想，她一定会是的。
　　许存夕的生日就在苏婷玉后面不久，我早就准备好了生日礼物，是蓝白相间的耳机，像缠绕的星河，包装盒上还系了一条细细的银丝带，为此，我省吃俭用了一个月。
　　我没有写生日卡片，因为不敢写。
　　写"生日快乐"显得太普通，写"希望你喜欢"又怕太刻意。如果写"这是我挑了很久的"，会不会让他觉得我太在意？如果写"希望你能用它听很多好歌"，又会不会暴露什么？
　　最后，我什么都没写。
　　我不想表现得太明显，却又隐隐期待他能知道是我送的。
　　那天是周二，阴天。
　　下了晚自习之后，苏婷玉问我："梅子，待会儿许存夕请吃蛋糕，你去不去？"
　　我摇摇头："不了，我还有试卷没写完。"
　　"真不去？"苏婷玉歪着头看我，"他今天可是寿星诶。"
　　"……不去了。"我低头假装整理书本，声音尽量表现得很随意，"你帮我把这个给他吧。"
　　我把包装好的耳机递给她，指尖微微发颤。
　　苏婷玉接过盒子，挑了挑眉："哇，给西瓜的生日礼物？"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就……随便买的。"
　　我不知道，苏婷玉给他的时候，有没有提到是我送的，也没看到他收礼物时的表情，是惊喜还是无所谓？是淡漠还是高兴？为此，我还忐忑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自习，我提前半个小时跑完步进教室，一眼就看到许存夕正低头翻着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我轻手轻脚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可刚走近两步，他就似有所觉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了过来。
　　"早。"他唇角微扬，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低哑。
　　"早、早啊。"我压住慌乱，道，"你……今天来这么早？"
　　他合上笔记本，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上那副蓝白色的耳机："想试试这个。"
　　我盯着那副耳机，喉咙莫名发紧："怎么样？"
　　"嗯……"他沉吟了一下，忽然摘下右耳的耳机，朝我递了过来，"你要不要听听看？"
　　我怔住，心跳骤然加快。他的指尖离我只有几厘米，我能清晰地看见他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的边缘。
　　"好、好啊。"我小心翼翼地接过。
　　耳机里流淌着周杰伦的《七里香》，音符像流水般漫过耳膜。我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发现他正看着我，眼底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喜欢吗？"他问。
　　"嗯！"我用力点头，又怕显得太激动，赶紧补充，"音质……挺好的。"
　　他低笑了一声，伸手把耳机拿回去，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掌心，痒痒的。
　　"我也觉得。"他重新戴上耳机，目光落回笔记本上，却又像是自言自语般补了一句，"我很喜欢。"
　　我愣愣地看着他，胸腔里像是塞进了一团柔软的棉花，又暖又涨。
　　后来我常常在想，许存夕的MP3被遗忘在了哪个角落，那副耳机又被他丢在了哪里？他后来还听孙燕姿的歌吗？他还记得一个和他一起唱《遇见》的女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