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钗代》烟褐

61、一箭之遥 “我也不要

　　裴文兰到春水围园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在沈府扑了个空。应门的沁涟说沈同知还没回来，若是要找沈小姐，她今日在春水围园练骑射。他便又拜托老师傅赶着那架吱呀作响的驴车，一路颠簸着来了，到了之后还要托他老人家在外面等着，以防被姐姐赶出来。

　　不过还好园林门口看管得不严。他亮了牙牌，说是沈同知让他来的，几人看了一眼，看他那副模样便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裴文兰谢过，接着沿青石路往里走，穿过一片浅林，再经过一段园林小路才摸到草场的去处。

　　一时眼前豁然开朗。远处，马背上的人一身干练的装束，墨发高悬，一边稳稳地骑在马背上，一边娴熟地拉满了弓，瞄准远处的靶心。

　　裴文兰站在草场边上，走了几步便不再上前。

　　箭离手，正中靶心。沈书澜侧过头来时，看见了他。

　　她勒住马，小步向他驾来：“看来哥哥不应该跟皇上说，园林的人员由沈家自费安排。得让皇家御林的侍卫给你拦在外面干着急。”

　　她驱马缓缓走近，来到裴文兰面前。

　　“算了，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不请自来了，也怪我没提前跟下人说好。”

　　裴文兰站在马前，仰头看着她，神情呆滞了一瞬。

　　“裴某还以为，是沈姐姐特地嘱咐。”他说着，随即很快地就将头低下来。

　　沈书澜撇了撇嘴，没有接话。她确实提前跟园林看守打过招呼。

　　裴文兰的交通工具无非就一双腿和一架雇来的驴车，她今天回府路上还看见一辆小驴车吭哧吭哧地往这边来。他升迁后第一个月的俸禄还没下来，若不是平时上朝，这穷小子才舍不得坐车。沈书澜一猜便知这小子定是又打起了去哪里的心思。

　　“我不想见你。”她说，然后一夹马腹，绕过他，重新拉满了弓。

　　她又搭上一支，没多想便射出一箭。只是这只箭不如人意，远远看过去就知道偏了许多。

　　裴文兰没有走，看着她骑马绕圈，拉弓射箭，动作都干净利落，好像对他的到来不甚在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跟着慢下来的马蹄靠近了些：“姐姐可知道我向皇上求了婚。”

　　沈书澜牵马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恭喜裴大人了。”她冷冷地说，装作不知道似的认真拉弓。

　　经过一天的沉淀，她也对这件事想得明白了些。

　　“我求皇上，让沈姐姐与我成婚。”他像是鼓起了勇气，将自己的意图直接说了出来，“裴某自知人微言轻，如今也只是小小五品官，又家贫无势……”

　　“那你干嘛娶我？”沈书澜拉弓，瞄准远处的靶子，手指扣着弓弦，“我是皇上皇后特许留沈府中尽孝的，裴大人不怕打了皇上的脸？”

　　裴文兰看着她的侧脸，沉默片刻，才道：“留府尽孝，顾合礼制，也终有尽日。若令堂百年，沈同知又另得家室，沈小姐岂不是要将大好时光都负了枯墙败院？”

　　沈书澜放下弓，转过头来看着他。她也早猜出来，或许是那日她突然将钱尽数还给他，让他以为这是沈书钧从沈书澜手里抢来还人情的。

　　所以他才在可以邀功的时候，向皇上开口要人吗？

　　沈书澜想着，下意识皱了皱眉。

　　“沈小姐出身将门世家，自幼洒脱，却困于闺阁孝道，替兄长守孝，又被兄长强收嫁妆，替兄长为善。”裴文兰说着。

　　“裴某不忍……”他顿了顿，垂下眼，像是不敢看她，“若是能与沈小姐成婚，助沈小姐自由，不必再为沈同知做嫁衣，裴某也会将沈小姐的母亲视作自己的母亲，替沈小姐分担。”

　　沈书澜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风吹过草场，将她的衣角吹得飘扬。

　　“你为什么觉得这样就能帮我？”她侧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却锐利，“也不问问我是否愿意。裴大人，什么时候也喜欢做替人做主的事情了？”

　　“沈小姐对我来说是知遇之情。”裴文兰的声音有些急，像是在努力解释什么，“裴某，自以为能懂得一点小姐的心意。”

　　他说着说着，眼神却开始飘忽，语气越发地轻了。

　　“兄长从未欺压束缚我抑或是拿礼教欺压我，不然我也不会有时间在皇上赏他的草场骑射。”沈书澜道，“裴大人多虑了。”

　　她放下弓，将箭插回箭壶，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风吹过她的发梢，将几缕碎发吹到脸前，让她不得不轻轻呸口，吹去粘在嘴边的发丝。

　　“姐姐若是担心。”裴文兰忽地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语气，“裴某也愿名义上入姐姐的门，替姐姐分担。”

　　沈书澜听言，更加不掩脸上的鄙夷之色。

　　她踢马远开一段距离，看着裴文兰。裴也跟着抬起头，见她脸上如此神色，又露出那夜，那种紧绷着的愁容。他想听她的回答，于是，缓缓地跟着她的脚步移动。

　　“裴大人，你弄错了。”她说，“我母亲曾经也是武家出身，曾与我父亲共守长虞关，只是身中刀伤落下病根，并非什么迂腐的老妇。她只是垂病，需要子女的照顾，不是我与兄长的累赘与阻碍。”

　　裴文兰看着她，忽地见她拉弓，才忽地站住了脚。

　　“裴大人若只是觉得兄长拿走了你给我的钱，可怜我，想救我，便要与我成婚，我不要。”

　　她拉弓射出一箭，目光锐利，紧紧跟着那支穿透靶心的箭。

　　“即便我比起裴大人来说，可怜。我也不要裴大人因为同情我，用所谓正直的情怀与我成婚。”

　　裴文兰站在靶子边，见那只箭忽地射在身侧，目光却甚至来不及反应，呆呆地落在沈书澜身上。脸上的神色出神，活像是被那支箭射穿了魂。

　　“裴大人知道我对你有过好感，却要用所谓同情不忍的理由对我示好，乃至求婚。我不要这样的成全。裴大人既对我没有所谓男女之情，就不要一次次逾矩来见我。我自知与裴大人缘浅，几面之交，不足以让裴大人倾心。先前的叨扰，我向裴大人道歉。”

　　她说着，看着他站在眼前，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知所名的滋味。她原以为自己是何等洒脱的人，说出这番话也完全发自内心，可为什么，她此时此刻，看见他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眶，还是有一股闷塞的滋味，堵在胸口，涨得她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困难。

　　裴文兰也在之后回过神来，缓缓低下眼，藏起自己眼中的情绪。

　　“沈小姐直率豁达，爱憎分明，是裴某……以小人之心揣君子之腹了。”他轻轻说，“这些时日，是裴某唐突了。裴某也在此向沈小姐道歉……以表歉意。”

　　他又像先前那样，说得磕巴起来。

　　如此踌躇，分明承认他也喜欢她便是。不过既然人家不说，那就是无意，沈书澜也不强迫，不再无故纠缠便是。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她点点头，一夹马腹，骏马轻快地小跑起来，绕着他转了个弯，又跑向远处的靶子。风从草场上吹过。裴文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没有再追上去。

　　-

　　养心殿。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礼部呈上来的那份名单，指尖微微发白，目光从那一个个名字上缓缓扫过。

　　名单不长，名字却个个有来头。侍郎家的嫡女，尚书家的孙女，侯府的千金——每一个背后都站着一方势力，每一个都经过精挑细选。礼部说，除了太子妃是与钦天监共同拟定的良辰吉日，其余的妾室都择日再一并送入太子宫中，请陛下圣裁。

　　圣裁。

　　皇帝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哪里有什么“圣裁”？这名单上的太子妃，和剩下的几个妾，张家私底下暗示的那些人，想都不用想，都赫然在列。而他自己和皇后私下挑的那几个，则被挤在末尾，像是添头。

　　他想不到，费力处理了杜智康一党，张家又开始嚣张起来了。

　　他不禁有些愤怒。自己贵为一国之君，居然连手底下的大臣都不能全部管住，这朝堂之上，他颁布指令甚至不如张家私底下让人办的顺。甚至要靠跟皇后、皇子共谋共分，装出一副对朝政不甚在意的宽容闲散明君的模样，装得太久了，久到自己都快信了。

　　他的手指收紧，将那张纸攥出一道深深的折痕。跪在地上的太监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

　　太监伏在地上，声音发抖：“回、回陛下，礼部说这是与钦天监共同商议，又参考了各家的——”

　　“参考？”皇帝打断他，将那张名单往案上一拍，“这群办事的什么都要朕过问了吗！？”

　　殿内死寂。太监不敢接话，只是跪着，连求饶的话没了头。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他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厌烦：“滚下去。”

　　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殿内重归寂静。皇帝坐在那里，看着那份被自己攥出折痕的名单，胸口的那团火还在烧，烧得他心烦意乱。他拿起案上的茶盏，想喝一口，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将茶盏重重搁回去，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