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女将归心 良缘待时 “现在呢, ...
-
“那皇帝答应了吗?” 沈书澜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表现出急切,却又不敢太张显。
端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抿了一口,才抬起眼,看着她。
“陛下没有反对。”他说着,边品味着她的表情,“只是说太子近来身体好了些,他已经下旨让礼部和鸿胪寺开始物色各地官员的良家女子了。太子的婚事还悬而未决,而沈家小女也原本说过要留府尽孝,作为刚刚晋升的御史,他也应该懂得收敛锋芒才是。”
沈书澜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住嘴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
“是吗。这小子居然敢打这个主意。”她有些走神,思绪却飘忽不定,语气里竟然浮现出几分嘲弄。
端王看着她,挑了挑眉。“你倒是放心得早。”
“不过陛下也说了,让他先想好,等到太子成婚之宴,他若仍有意,可当场向沈同知求得佳人。”
沈书澜的眼神突然回神,看着端王。
端王则收起了扇子,在手中把弄,转得她心烦。她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才将话题硬生生拐了回去。
“殿下,我们说正事吧。”
-
关着女将的陋院,那女将正坐在正厅里,脊背挺得笔直。
这个小院子偏僻得很,原是端王名下的一处私产,名义上是别院,实则不过三间旧屋,一方小天井,连花草都没种几株。
她在这里待了大半个月,身上那些刑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说都还隐隐作痛,可到底能下地走动,能自己吃饭穿衣。
她闭口不言,从被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便是如此。身边伺候的人送来饭菜,她道一声谢;送来伤药,她道一声谢。问她渴不渴饿不饿,她要么摇头,要么点头,从不多说一个字。
那些人起初还试着跟她搭话,后来也习惯了,放下东西便走。
昨天她察觉出原本那些看守她的侍卫都陆陆续续走了,撂下几句似乎一切都结束了的话,走得很快。
案子审完了。她听到这个消息时,面上没有表情,只是沉默地坐了很久。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她便起了床,将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搬了把椅子坐在正厅里,静静地等着。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或许是等送她走的人,抑或许只是等一个瞬间,让她睁开眼就重新能站到北境那片土地上。
她坐在那里等了半日。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一寸寸行过,在缓慢的时间中悄然从她身上爬过,从她的思绪中穿过。
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她的耳朵动了动,脊背绷得更直了。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不是男子,是一个白衣裙的女子。她发髻简素,未施粉黛,步伐沉稳,看起来身形健壮,一行一步之间毫无媚态。
女将看着那张脸,微微一怔。她认得这个人。虽然那日在殿上,她浑身是伤,蓬头垢面,视线都被血迹和乱发糊住了,可那双眼睛她记得。
就是长着这双眼睛的人,在殿上替她说话,而后又将意识模糊的接她出牢房。
可她没想到,这样的女子会在她还觉得清醒的时候站在她面前。
沈书澜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她身上的伤,没有过多停留。
“边境的士兵和蒋穹都相安无事。”她先开了口,“皇帝也派了新的人,严厉监督送去北境的兵器和士兵。你现在可以安心了。”
女将看着她,那双沉默了大半个月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却转瞬即逝。
“……谢谢你。”她的声音沙哑,带着长久不说话的干涩。
女将又看了她片刻,开口欲语,却似乎在犹豫。
沈书澜看着她,先开了口:“我是沈同知的妹妹,沈书澜。”
她顿了顿,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将沉默了一瞬,像是很久没有对人说起过自己的名字。然后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稳了些:“杨怀悯。”
沈书澜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杨怀悯看着她的脸,目光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下颌,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露出这大半个月来第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难怪这么像,却又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沈书澜问。
杨怀悯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那张她之前见过的脸。
“你们乍一看是很像,也都不白。”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书澜的下颌上,“但你哥哥的下巴好像有点问题,更宽,更突。嘴唇下面这块——”
她伸手在自己下巴上比了比。
“这块肉也比你明显。”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那平淡底下藏着一丝若隐若现的讽刺:“想来沈同知若是个文人,也会是个面色如玉的俏书生。”
沈书澜听出了那话里的刺。她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杨怀悯面前,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棉团,塞进自己下牙龈间。下巴微微向外一顶,两侧的骨角便突了出来,原本流畅的下颌线条变得生硬而粗犷。
她抬手,将两边垂下的头发往后一束,露出整张脸,又压低了声音,用那种她在朝堂上惯用的,略带沙哑的男子嗓音问道:“现在呢,是不是很像?”
杨怀悯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张脸,瞳孔骤然收缩,惊异地看着她。
“你是……沈书钧?”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杨怀悯现在却有些不想承认。
“这下巴原不是这样的,上战场上留下的毛病,结果解开绷带之后有一段时间觉得自己的下颌面更像哥哥了,于是才刻意为之。”沈书澜说,“是不是还挺像的。你在军营中是怎么混过别人的怀疑的呢?”
沈书澜笑了笑,似乎不打算真的期待杨怀悯回答她。
“你信吗,这世界上大部分女人的面貌和男人的面貌是难以分辨的。发型和气质便能改变一个人,更何况,男人大多只见过刻意被打扮成‘女人’的女人,总以为阴阳雌雄之间天差地别,可是如果女人束起发冠,晒出伤斑,男人批下头发,露出白臂,区别还那么明显吗?”
杨怀悯盯着那张突然变得陌生的脸,眉目间的惊异还未散去,喉间便涌上一股急切。
“蒋副将……”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伤口被牵动,她皱了皱眉,却顾不上,“他知道吗?”
沈书澜将棉团从嘴里取出来,下巴的线条恢复了柔和。她看着杨怀悯,沉默了一瞬,才道:“或许吧。他也曾写信说你的气质不太一样,或许是察觉了,或许只是随口感叹。”
杨怀悯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光又亮了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沈将军。我要回前线,帮他们。”
话音未落,她猛地咳嗽起来。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都咳出来。
沈书澜上前一步,却没有伸手去扶她,只是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几道血迹上。
“刑部的严刑逼供太过折磨。”她说“你伤势未好,现在回边疆,恐怕在路上病情加重,落下病根。若是身体落下病根,再上战场恐怕也不能如从前。”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杨怀悯的眼睛:“蒋穹也会怪我没有照顾好你。你是蒋穹手下的士兵,自然也是我的士兵。”
杨怀悯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可是我不能弃战士们于不顾。”她的声音沙哑,却稳,“您今天能来见我,就说明皇帝没有下令处死我,是不是?”
“圣旨上不能杀你,因为北境的士兵替你求了情。”沈书澜在她对面坐下,不自觉压低了嗓音,“我理解你渴望建功立业。可御前失仪是大罪,皇帝明面上饶你一条性命是为稳定军心,却不可能让你再回前线了。这座院子从今天起没有人打理了,却也没有人备了人手送你出去。”
杨怀悯看着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沈书澜迎上她的目光,平静如水:“我想接你回去,留在我身边。”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杨怀悯看着沈书澜,张了张嘴,话却迟疑一步才出口:“沈将军,为何要留下我?”
“你若不需要我,我便送你出京,给你一笔钱助你从此隐去性名。”沈书澜说得坦诚,“可我觉得你会留下来。”
杨怀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没有其他人那么聪明。今天来之前,没有想那么多。”沈书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一心想要救你,救蒋穹。二来,想要有人为我做事——查清楚我哥哥的死。”
“沈将军?”她问。
“是。”
“他是战死?”
“他是被人害死在家中。”沈书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女扮男装,是为撑住沈家,为他报仇。”
杨怀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缓缓站起身,朝沈书澜深深一拜。
“沈小姐原谅我方才唐突。”她的声音沙哑而郑重,“沈将军在军中时曾有恩于蒋副将,而沈小姐如今又冒死罪救了我的性命,恩上加恩,我万不该有二心。只是放心不下——”
杨怀悯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挣扎。
她没有说自己的顾虑和太多的问题,最终还是给沈书澜回以一个坚定的表情。
“我明白了。沈小姐已经尽力,既如此,我便全心效力沈小姐以报蒋将军恩情。”
沈书澜轻轻点了点头,回答:“我外头备了马车,你且跟我去客栈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