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钗代》烟褐

41、护郎挨脚 分肉谋局 裴文兰被扇

　　沈书澜受势斜身，刚准备把怀里的人丢出去的时候，只见裴文兰错愕地抬头，一张如玉白的脸上挂着逐渐显现的红印，额前一丝落出的发丝，双目晶莹，就那样无措地看着她。

　　那样干净利落，起伏有致的面庞。如玉剔透，面润眼湿。如柳软枝，半卧虚依。

　　沈书澜顿时像中了邪一般，脑子里白了一瞬，还是前方刺耳的咒骂把她拉了回来。

　　“呸！你个装腔作势的小人，不过也是个女子做派，竟也敢骂到本大人头上！”杜智康依旧不依不饶，见到裴文兰半靠在沈书澜怀里，不顾身旁同僚的劝阻，甚至还想上前补一脚。

　　“我是皇帝特派的招兵改革使，新任的工部尚书，为北境战事招兵三千余！”

　　沈书澜对挨打特别敏感，不等杜智康上前，就转身将裴文兰护到身后，杜智康的一脚正踢中她的大腿。

　　“沈同知……”裴文兰有些没反应过来，摇摇晃晃地在她身前站直。

　　“杜大人，你疯了！这可是朝堂外！”有同僚喊到。

　　“哼，我可是功臣，皇帝就算听了这些小人的妄言，也要念在我这些年有功的份上。”杜智康红了眼，踢了沈书澜也没有半点歉意，反而叫嚣皇帝不会把他怎么样。

　　沈书澜冷笑一声，看着他，一副激昂愤慨的样子，连胡子都跟着抖动，自己也没有十分的底气皇帝会保自己，但也要在百官面前打肿脸充胖子——她眯了眯眼——分明是一副将死之相。

　　“你看什么！”杜智康见了沈书澜的眼神，突然暴走，还想冲上来跟沈书澜对峙，“沈书钧，不要以为你有军功就了不起！你护着那个贱官，你们不过是同一媚派的小人！”

　　不过沈书澜先前的脾气可能真的有些不好，她光是拉下脸站住正对着他走近了一步，杜智康就有些心虚了。

　　“杜大人，地方的事务还没处理完吧，你要让皇帝判你，可要小心。”沈书澜平静地回道。

　　杜智康正一愣，这才有一个年轻官员上前，对着杜智康恭敬地说道：“杜大人，皇帝这会正在等你呢。”

　　沈书澜一看，这人正是张忠仪。

　　张忠仪恭敬礼貌的行礼，又先伸出手给杜智康让出一跳路来，才让杜智康找到一个台阶，瞪了沈书澜身后的裴文兰一眼，甩手去了。

　　“哼。”杜智康在经过沈书澜身旁之后，还嘲了一声。

　　沈书澜不理会，目光一直落在在他之后缓缓收袖挺直腰杆一同离去的张忠仪身上。几月不见，沈书澜似乎能从他从容又自洽的举止只见感受出，他变了许多。他的眼神变得冷漠，动作也变得果断。还有一点。

　　他清瘦了许多，整个人变得锋利了。

　　等他们走后，围观的官员才陆续散去。沈书澜回过身来时，身旁就站着裴文兰一个人。

　　他虽然趁刚刚的功夫扶正了自己的冠帽，整理了一下仪容，但沈书澜看到他的眼神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为刚刚那一幕而心振一下。

　　裴文兰呢，见到沈书澜这样的目光，也下意识闪躲。身旁还站着些看热闹的官员，他平日里那样树敌，人又死板正直，视清誉如命，如今这样被人打了，难免自羞难洽，嘴角变得紧了些，像是硬撑着眼中的晶莹。

　　他满脸的红，令沈书澜莫名想到一句话：非礼勿视。

　　“看什么看！都散了！”沈书澜突然着了魔一般心虚地朝围观不散的官员吼了一声，然后自顾自大步向前离去，拼命地逼自己不再去想刚刚的画面。

　　小郎生，一个人又硬气又委屈地不知道挨了多少人的苦，蠢不蠢……

　　沈书澜快步离开，心跳得很快。在回去的路上，她本能地回想起今天看到的杜智康那张憋红了的老脸，马蹄一震，她才缓慢地回想起来，张忠仪走前，分明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果然不久，那天下午，宁安就出来给她讲了杜智康目前的处境。

　　“他强征灾地，将招兵条件一并改成家中男丁都需应征受检，只要还能活得久，他一并收录着。可河间府才遭涝灾，谁家都不愿意自家的丈夫儿子被抓了去。杜智康下到地方之后，还做尽官派，不仅日常奢侈，还强逼民女为伎，藏于府中。此闻一出，立即让河间府百姓反乱，消息传到皇宫时，早就乱作一团了。”

　　宁安冷静地分析道。丝毫都不再意自己嘴巴上还叼着根草。她们两个人坐在春水围园里的一个湖边，一个盘腿，一个蹲着，好像流氓地痞在商量今天去撵哪家的狗，还不如旁边两匹吃草的马文雅。

　　“这是若干天前的事情了，只不过当时还没传开，这几日皇帝急召他回来，这件事才在朝廷炸开了锅。听说他还把那名抢来的伎女一同带了回来，裴文兰这才写了几封奏弹劾他，他今早回来的时候听人说了才拿他撒气。”宁安耸耸肩，“不过，弹劾他的人众多，最出名，也是最好欺负的就算裴参了。”

　　沈书澜有些不知该说什么：“你怎么也知道他这个外号？”

　　公主得意地挑了挑眉，嘴巴里的草上上下下：“姐姐你的消息也未免太闭塞了。”

　　不过她很快就找出了原因：“不过，你这是被孤立了，也是正常的。”

　　“哦，原来是这样吗？”沈书澜这才想起来，难怪她先前什么都不知道，她也很少跟其他大臣往来，原来是被孤立了。

　　宁安一副奇怪的表情，无语又有趣，看着沈书澜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宁安才看着沉思中的沈书澜道：“听说裴参挨了杜智康一脚，你刚好就在边上。”

　　“岂止。”沈书澜冷笑一声，“他那是把人扇在我身上了，后面还给了我一脚。”

　　“杜智康敢打你？”宁安呵呵一笑，“是姐姐替裴参挨了一脚吧？”

　　“呵，他那一脚算什么，轻飘飘软绵绵的，还不如你当时那一坐……”沈书澜有些走神地回道。

　　“……”宁安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有些不懂沈书澜这个人现在的精神状态，是不是姐姐出嫁了之后她变得半傻不傻，半聪不明。

　　“所以，皇帝怎么处罚杜智康的？”沈书澜接着问。

　　宁安想了想，回：“没罚。装模作样吓了一顿，给放回去了。”

　　“没罚？”沈书澜回头看着宁安。

　　宁安蹲着，悠闲地咬着嘴里的草，看着沈书澜的样子，挑了挑眉。见到沈书澜这副样子，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两人想到一起去了，自然有些高兴。

　　“对，没罚。”

　　那他则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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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王府，书房。

　　靖王端坐主位，神色自如，看不出端倪。骁王则斜坐在一旁，略有不耐之色。端王坐在另一侧，目光在两个哥哥之间不动声色地流转。

　　三人各怀鬼胎，却都默契地没有开口。

　　“六弟府上的茶，也不怎么样。”骁王先开了口，将手中的茶杯无趣地撂下。今日是靖王请他们来的，事出有因，既然请了，靖王想干嘛他们当然是能才得到一二的。

　　“好茶都让哥哥喝去了，我喝什么？”靖王跟其他皇子真不是一道做派，完全不接骁王的话，一点也不委婉地开启今天的话题，“正巧我今日请哥哥来，也不是为此事。”

　　“是为杜智康之事。”他说。

　　骁王听闻，鼻子一通出气，斜了他一眼：“杜智康嚣张妄为，又在招兵的事情上闯了祸，六弟，不会想趁人之危吧？”

　　靖王笑了。接着，端王和骁王才绷不住地跟着笑了。好歹是斗了许久的兄弟，靖王葫芦里是什么药，他们再清楚不过。

　　“杜智康此番，还得要看父皇布局。明知他无德任此职，还要哄着他去变法，可惜张家肆意妄为这么多年，居然看不出来，让其他眼尖的看出来了。”靖王缓缓道，“皇上把他架在上面，他自己点了火，本就是要分肉的，我们兄弟加点柴油，或许还能多分点？”

　　骁王动了动小脑筋，觉得靖王这是放低姿态在求着想和自己合作，正皱了眉打算开口，就被端王抢了先：“六哥如此明说，兄弟一场，少有齐心协力的时候，自然是不能错过。”

　　靖王一笑，将刚刚的一幕看在眼里，继续道：“杜智康这些年，替张家做了多少事？从屯田到水利，从修缮到制造，哪一件没有张家的影子？我此番不多分，只想哥哥弟弟们帮忙，到时候与我一起将他这些年替张家做的事都趁此加在风头上。”

　　端王这个时候不快不慢地扇了扇手里的扇子。骁王用屁股想就知道，那是他激动的时候会做的小动作。

　　孔雀。

　　骁王在心里骂道。

　　只是还未等孔雀再抢着开口，三人的棋局就被一个意外闯入的身影打破。

　　靖王坐主位，先看到了那个人进了书房，又因为书房里的局面而僵住。

　　“你怎么在这？”靖王皱眉，语气不严厉，却也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