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钗代》烟褐

40、春围析纷局 朝堂接羞郎 上一秒还在

　　一两月，天气已经有些转暖。熬过前段时间的乍暖还寒，正午的太阳便一天天毒辣了起来。

　　这几日表面上风平浪静，沈书澜手头上的工作也愈发熟悉。真不用说，皇帝把她放在这个位置，真是想把她好好保护起来来日备用。

　　这京卫指挥同知的活不过是巡巡逻，虽然把她的虎符收了回去，但皇帝是真的想把她安生地养好，怕她闲出事端，特地给了她一个撒泼的春水围园。

　　这些日子，她一有时间就上春水围园骑射赏春，不知不觉之间，竟有些无春可赏了。

　　骑马过一片绿绒的桃花树旁，春末景光于天地一片葱绿之间一览无暇。她才慢慢停下马，想近些看看眼前只剩几抹的桃花，就被身边呼啸而过的马蹄声吓了一跳。

　　“姐姐！”是宁安。照她的话说，作为牵制和监视沈书钧的筹码，皇帝许了她秘密出宫的特权，这几日她都时不时借与沈书钧“谈恋爱”之名溜出来。

　　宁安的是前一月才学会骑马的，而这个月，竟然已经开始娴熟了。骑着马便在春水围园撒欢似的到处跑，只不过眼下这会，她似乎开心过了头，棕马疾驰，让她有些脱了力气。

　　“小心。”沈书澜放眼，驾马赶上，幸好在她跌落之前将她接住，接着再伸手抓住了另一匹马的缰绳，两马齐驾颇有些难度，她也花了好一会儿才让两匹马停了下来。

　　而一边横着扒挂在马背上宁安则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比沈书澜还先一步说：“姐姐我知道错了……”

　　沈书澜只能：“唉……”

　　自从那夜坦白，沈书澜第二天早晨醒来。突然发现身侧无人，刚想起身，动了动脚，却发现动弹不得。

　　低头一看，顿时气结——宁安不知什么时候，用她的衣物把自己两只脚踝结结实实地绑在了一起，还打了个俏皮的蝴蝶结。

　　“这丫头……”

　　沈书澜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坐起身去解，却忘了脚被绑住，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差点从床上滚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撑住床沿，狼狈不堪。

　　而彼时，公主才从床边现身，正一如此刻眼前这般颇“好意思”般嘻嘻地笑着。

　　“你没受伤吧？”这可是公主大人，她可怠慢不起。

　　“我没事，只是这五腑六脏都被搅匀了。”宁安还其余全是摸了摸肚子，“不信姐姐摸摸？”

　　“你呀。”沈书澜伸手去捏她的耳朵。那力道大得让宁安不自觉求饶。

　　失了张忠仪的耳朵，她正好需要宁安这双眼睛。她失了姐姐，反而得了这样一个“妹妹”，倒也不为是一件好事。

　　沈书澜笑了。

　　皇帝也算给她送了一张好牌。这些姑且都一并算在她的回京福利里面吧。

　　也多亏了宁安，她终于又拨云见月。前日被陷害的事，她早在春水围园就想了个大概。

　　能拿女子钗物做手脚，混进她的嫁妆账目里，再让王礼合在御前改口——这个人，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能接触到她的嫁妆清单，又能指使王礼合。

　　张家势力根本不在乎这点钱两，也不屑于用如此伎俩，基本可以排除。

　　王礼合虽是张家门生，但户部先前是靖王在管。靖王……

　　“靖王这个人，出手无常，可他眼下手里握着沈书阕，已经能让沈书钧动弹不得，不必再这样用小钱逼迫她走投无路。况且，运河出事，他那时正焦头烂额。皇帝和他都需要一个能各方面制衡张氏兄弟的‘沈书钧’，断不会用如此伎俩。”沈书澜在马背上缓缓道。

　　那时是她们二人第一次于春水围园议事，两人把自己知道的信息都对过一遍，宁安也是第一次真正知晓疯疯癫癫的“沈书钧”背后的沈书澜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不是张家，不是靖王……”宁安顺着她的话引下去。

　　沈书澜的脑海中闪过册子上某一页。

　　“皇后。”

　　“她的捐款最可疑。”

　　惠贵妃虽是带头捐款，不说她事出何因，但想来，户部是靖王在管，惠贵妃想要下手，只能通过张家的势力，她与张家无半点关系，从何下手。那就只有，萧嫔意外落水之后，与靖王最亲近的女人，皇后。

　　“姐姐的婚事少不了皇后在皇上面前的一番支持，萧嫔死后，她就是靖王名正言顺的养母。既然她那日如此开口，二人不疑是同一阵营的。若她想在靖王的地盘上动些手脚，有的是办法。”沈书澜道。

　　沈书澜深吸了一口气，又在呼吸之间平复下来。

　　“可是想来奇怪。太子捐的数量未免也太多了。虽然可能是张家借太子的名义捐款，以搏他在朝前的名声，但是未免太多了。硬生生逼着几个皇子在后面补加了些。”

　　张家想让太子在皇上面前挣脸，这说得通。可这数目，已经不是“挣脸”了，这是在烧钱。

　　她隐隐觉得不对，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思路到这里，断了。她不禁头疼，这边被暗算的人她不十分确定。

　　春光下泄，绿茵斑驳。宁安在一旁的马背上摇摇晃晃地前行，看着沈书澜思忖的样子。

　　“只是，还有一件事，我不能确定。”

　　“什么事？”公主问。

　　“皇帝派杜智康地方改革兵法，招兵以待长久。我隐隐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沈书澜说。

　　公主笑道：“当然不简单，只是姐姐不知道，那杜智康是张氏的爪牙。有了杜智康压着，下面的人对运河的事情就只能缄口不言。”

　　沈书澜回头，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你是说，运河成灾，是张氏做的？”

　　“当然。靖王好威风，一出手，就把斗了几年的勉亲王与骁亲王分庭抗礼的局面搅得天翻地覆。手段残直，门客众多，先前收买了许多不起眼的小官，如今都顶替或收买了一方势力。”宁安眯起眼睛，说着。

　　“皇后的包郡王死了，年仅十七，皇帝始终觉得勉王不如其弟，就算皇后再怎么扶持，勉亲王自己也都不愿跟死了的人比；骁亲王虽英勇好战，是惠妃的第一个孩子，但是他头脑不好，早年被宠溺，如今看也成不了大器。

　　中间的皇子多为女，再后来的端郡王虽头脑过人，但行事太崇尚诡道，自然也不是成君之才。后面生的皇子现在都还年幼，自然没有他们一杯羹分。”

　　沈书澜静静地看着公主如此冷静客观地评价自己的几个兄弟姐妹，恍惚间，在她讲完之后，看向她。

　　那谁是成君之才呢？靖王那个小人显然也不是。那如此算来，倒是她最合适。也是如此，她偏偏最不合适。

　　“所以，张氏想要继续像现在这样压皇帝一头，就会把矛头指向靖王。”宁安依旧在认真地说着。

　　“可依你说的，皇帝让杜智康改革不是空穴来风。”沈书澜扯停了马蹄，“就是要让靖王除掉杜智康了？”

　　“靖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聪明的皇子肯定会先一步拿杜智康开刀，以示皇帝。”宁安冷笑了一声，腿一蹬，便让棕马轻快地飞奔向前。

　　时间亦如纵马飞驰，春光流转，旭阳浅草地，天高地阔，傍水而伺。一转眼，一个月过去，沈书澜刚刚替公主制止住马匹，下马时才觉背上一块肉被拉得生痛。

　　“姐姐，你没事吧？”宁安担心道。

　　事后看过大夫的回答是，有事。沈书澜也因此向皇帝请了两天假在家休息，只不过好巧不巧，就在她第二天上朝时，她才知道昨天发生的大事。

　　——杜智康变法遭当地百姓强烈反抗，皇帝急召其回京，各大臣也纷纷上书弹劾其作为，一时间所有针对杜智康的骂声四起。

　　当然，其中弹劾最猛的也是前几日在御书房前跟沈书澜大吵一架的，裴参，裴文兰。两三天就洋洋洒洒地写了十几封折子，其中有五封都是说杜智康在地方收伎为无名妾的。

　　沈书澜只觉背后一凉，这阵仗，好像几年前某人也体验过如此攻势。

　　“裴参。亏你们也真能取得出来这名号。”沈书澜在下朝之后跟着一旁的同僚吐槽道。

　　“可不是嘛。”一边的卫镇抚说道，“沈同知之前不在不知道，有一次裴参写了封折子参了当时的翰林院学士，说此人私底下品行低劣，变着花样写出了个‘淫毒奏’，看得皇帝大怒，叫来那位学士当面读里面的内容。那个学士听完也是直接回家气出了病来。”

　　“这么厉害？”沈书澜脑子里闪现出裴文兰的木头般的脸，不禁后怕。原来他说自己敬佩沈书钧，是真的，写了那么多弹劾，居然还算是温柔。

　　“呵呵，这算什么厉害，拳头硬才是真厉害！”武官的毛病都是通病，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不过沈书澜没空继续跟几个武将来回，只见眼前退朝的官员忽然乱作一团，把前路堵得闭塞。

　　沈书澜正奇怪间，就听见人群中有骂人的声音。

　　“赶紧跟上去看看！”那卫镇抚说着，就挤了上去。

　　沈书澜也被旁边情绪激动的官员挤得不得不往前。

　　“老子才不管什么名堂！你个督察院的小御史不过也跟我玩的伎一样！”人群中的老者怒斥。

　　沈书澜只觉拥挤，艰难地上前时，就听见“啪”的一声，一个站得笔直的身影被一个恼羞成怒的巴掌呼得站不稳，连连后退，撞上沈书澜的胸前，被沈书澜扶住。

　　人群这才散去，沈书澜低头一看。

　　不好！是裴文兰！

　　“啊！”沈书澜这才反应慢半拍地被吓到，慌不择路抬手就要把手上的人扔了。

作者有话说

　　沈书澜：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