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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梦中唤母泪却嬉,终不似,少年时 “等我当上 ...

  •   靖王府,夜色如墨,

      靖王从昏沉的睡梦中骤然醒来,额角沁着薄汗,胸口剧烈起伏。四下寂静无声,他沉思片刻,忽然伸出手,猛地抓住枕边人的手腕,粗暴地将她从睡梦中拽了起来。

      “啊——”那人吃痛地叫一声,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他拉到他眼前。

      “太近了,你还真不怕死啊。”他语气恶劣,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

      然而,就在他看清眼前那张脸的一瞬间——

      昏暗中,那张脸苍白如纸,眉眼、轮廓,甚至连那微微蹙眉的神情,都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萧嫔。

      他的生母。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望着他,没有惊恐,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诡异的、近乎空洞的平静。那平静让他脊背发寒,让他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娘!娘……”靖王突然从梦中惊醒,下意识抱住眼前的“娘”,紧紧箍在怀里,声音嘶哑而破碎。

      “朱延珺!”被他突然死死抱住的沈书阕下意识叫了出来。

      她久于闺阁中,对男女接触之事十分敏感抗拒。奈何他的力气真的太大,她一动弹就膈得自己生疼。

      “……”不是娘。

      直呼其名,不礼不敬。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将脸埋在她肩头,身体微微颤抖着。抱着沈书阕的胳膊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沈书阕僵住了。

      她感觉到肩头有些濡湿。

      他在哭?

      呵。可笑。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靖王。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新婚之夜穿着麻衣大笑离场,把她当作棋子娶进府中的野心家,此刻却像一个梦魇了的孩子,蜷缩在她怀里,失神着落泪。

      原本沈书阕睡在西厢房的一间小房间里,不知为何,前几日起,靖王就特地让她跟自己同睡。同睡就同睡,沈书阕早就做好了为沈家牺牲的准备,可这靖王脾气怪得很,睡在一张床上又不允许自己碰到他,就算是在睡梦中碰到,他都会生气。不过如果没碰到——他第二天起来还是会“哼”一声,冷眼甩脸离去。

      这还不够,沈书阕还能闻到,自己原本的房间里似有若无的麝香味。根本连碰都不给碰,还这样“防”她,是真把她当贼了。

      不过今夜的情景,她还是第一次碰见。

      沈书阕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他抱着,任他的泪水洇湿她的寝衣。他的后背不比书澜的宽厚,却也让她感受到紧实。不知为何,她一想到书澜,就莫名生出一丝怜悯,想靠着他哭泣的脸,失落地抱着他。

      “工部作诡,串通地方官府和商贾把河道堵了,又随后借势造灾,皇帝没有明说怪罪,因为他本意就是想借你制衡张家,但是朝中,无人不知那是你先前被赞誉的‘治河之美’。”

      沈书阕静静地说着:“此局难破,你这几日见过了从地方回来的手下,应该是一无所获吧。”

      靖王没有应答。

      “地方官员勾结,张家势力可观,此事若不废点力气,是不可能查出来的。既然你已经知道是谁做的,水已成灾,只有吃下这一局哑巴亏。”沈书阕沉思片刻,皱了皱眉,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工部,杜智康。”

      肩头的靖王急促的呼吸突然止住了,接着就是一阵沉寂。

      沈书阕还有些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得再清楚一点,就只见靖王从她的肩头起来,笑嘻嘻地转头对她的脸蜻蜓点水了一下:“谢谢娘。”

      沈书阕被他怎么一弄,刚刚的可怜全然不见了,只剩下一丝凌乱而起的恼羞成怒:“你、你不是梦魇了吗……”

      “等我当上皇帝,定给你在冷宫寻个好地方,让你日日夜夜睁着眼见到你的母亲。”靖王说完这句话,就轻快地卷过被子睡下了。

      “!”沈书阕的全身一下子都滚烫了。

      疯子。皇帝、太子、公主,和这个皇子,统统都是喜怒无常,无端大喜大悲的疯子……

      不过,她还是太低估了靖王,她的脸也因为自己刚刚的那点心思而羞愧。

      靖王依旧是那个冷漠阴险的伪君子,一个连梦中流出丧母悲痛都能随意转换心境,成为他套得情报的喜悦的小人,她居然会以为他对她动了真情。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傻。张忠仪分明知道她和妹妹的秘密,在她狠心拒绝他之后也不会行小人之事,没有把她和妹妹供之于朝堂。她居然还心软,把从他那里知道的事情告诉靖王。

      她早该想到的,他那日那样急忙忙来沈府试探她的价值。镜子之后,他阴险笑着的眼,分明还挂着泪痕,那是他在皇帝面前久跪替母伸冤不得的泪痕。皇帝都不信的眼泪,她居然信了。

      一想到这里,沈书阕的心中的止不住地翻涌。她嫁给了一个疯子。

      -

      后半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

      张忠仪趴在酒桌上,脸埋在交叠的臂弯里,整个人像一只被掏空的壳。四周杯盘狼藉,酒壶东倒西歪,几个陪酒的人早不知散到哪里去了。他独自一人,醉得不省人事,又不知被哪阵风吹醒了片刻。

      酒意未消,脑子里像有钝刀子在一下一下地磨。他模模糊糊记得,今晚是和几个族中长辈喝了一场,高谈阔论,推杯换盏,说些仕途前程、家族兴旺的场面话。那时候他笑得很大声,敬酒敬得很殷勤,像个真正融入了这个家族的样子。

      可现在,梦醒时分,那些热闹散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满室的狼藉。

      门外有风灌进来,吹得他后颈一凉。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张脸。

      藏在记忆深处,平日里不敢触碰,只有在这样醉得人事不省的深夜才会浮上心头的脸。

      “阕姐姐……”

      他喃喃出声,声音沙哑而低微,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求救。

      眼泪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他是张家的旁支。

      爹在官场中不得势,一辈子在底层打转,想往上走一步,都得看嫡支的脸色。从小他就知道,要想出人头地,就得依附大伯这边的势力。

      可他的家,从来就不是什么安乐窝。爹不务正业,整日在外头花天酒地,娘为着那几个接进门的小妾日夜哭闹。可就算如此,每次当他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就会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摆出一副慈父严母的模样,语重心长地教导他。

      家和万事兴。他们在他面前,永远演得那么好。

      那时的他还不知其中滋味,只是一个下午,无意间跟大伯来到沈府,跟着年纪相仿的沈书澜大胆地跳过墙围,见到了一个如春水般的姐姐。

      那个身影对着沈书澜说了些话,然后,才转过来,冲着他笑了笑。

      那时候的沈书澜——那个后来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在朝堂上横冲直撞的沈大将军——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正蹲在墙根底下不知捣鼓什么。

      风更大了些,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张忠仪依旧趴在桌上,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狼藉的酒渍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就是追随沈书澜,守在沈家。

      可是他现在不甘了。

      “沈书阕……”

      他喃喃着,闭上眼,心里的不舍与思念渐渐浮起一层淡淡的恨意。

      人生最顾是春光,少年时意人不复。再也回不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梦中唤母泪却嬉,终不似,少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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