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预知，但救不了》海南蒲桃

27、梦幻泡影（2） 现场有幽灵

　　“秘调”私人会所。

　　与其说是餐厅，这里更像一个隐蔽的会员制沙龙。门面低调，深色木质招牌上只有一行优雅的烫金字体。此刻，这低调的奢华被闪烁的警灯撕裂，拉起的警戒线外，零星几个路人好奇地张望，又被执勤警员劝离。

　　夜临川的车停在警戒线外。他先下车，对迎上来的辖区民警出示了证件，然后回身，替白梦生拉开了车门。

　　“跟紧我。” 夜临川低声道，目光轻轻扫过白梦生略显苍白的脸。

　　白梦生点点头，深吸一口微凉的夜风，努力将脑海中那些混乱的涟漪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他跟在夜临川身后，穿过警戒线，走进会所后侧一个茶室。

　　茶室内，现场勘查灯将一片区域照得惨白如昼。几名穿着勘查服的技侦人员正在忙碌，相机快门声不时响起。

　　死者仰面倒在木质地板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质地精良的丝绒西装。他面容算得上英俊，即使在死亡带来的僵硬和微肿下，也能看出生前的风采。只是此刻，他双眼圆睁，瞳孔散大，凝固着极致的惊骇，嘴巴微微张开，仿佛临终前想呼喊什么。
　　初步判断年龄在三十岁左右。

　　夜临川戴上手套，蹲下身，示意旁边的法医：“什么情况？”

　　“初步检查，体表无明显致命外伤，无搏斗痕迹。面部呈现窒息征象，但颈部无勒痕。死亡时间大概在两到三小时前。更具体的要等尸检。” 法医老刘汇总了下现有情况，“死者身份已初步确认，周然，三十岁，小有名气的影视演员，最近在一部网剧里演男二号，有点热度。这会所是他常来的地方，老板说他是高级会员。”

　　夜临川问：“谁报的案？”

　　“会所老板，就在那边。”

　　夜临川站起身，环顾四周。他看向站在警戒线边缘被一名民警陪着的中年男人，此刻他面色惶恐，那是会所的老板，姓赵。

　　夜临川走过去表明了身份，紧接着说道：“赵老板，详细说说情况。”

　　赵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还有些抖：“夜、夜警官，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周然是熟客，今天下午三点多就来了，在茶室里一个人喝酒，说等朋友。我们的人快7点想过去问要不要点菜时，才发现他倒在这儿……吓死人了！我们立刻报了警！”

　　夜临川皱眉，问道：“他等的朋友是谁？”

　　“这……他没具体说。” 赵老板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着，“但周先生今天的状态……很不对劲，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怎么不对劲？” 夜临川目光专注。

　　“平时周先生来，要么是跟朋友谈事情，有说有笑，要么是自己一个人很放松。但今天……他一来就要了最烈的威士忌，一个人坐在那儿盯着窗外发呆，那脸色……有点吓人。” 赵老板比划着，“而且他好像时不时在看时间，特别焦躁……”

　　“整个下午，他一直一个人在这里吗？”

　　“这个估计得调下监控……毕竟我也不是一直看着茶室……”

　　“夜队，” 这时，一名技侦人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周然的手机，“手机初步检查，屏幕锁比较简单，已经解开了。在相册里发现了这个。”

　　夜临川接过来。
　　手机屏幕停留在相册界面，显示的照片是一张看起来有点旧的集体照，最上面是打印上去的“培云中学第十七届高二（六）班”，其中一个清秀貌美的女孩被红圈标记了起来。

　　照片本身没什么特别，但照片保存信息显示是今天下午五点保存的，这张照片并非来自网络下载，而是用手机对着另一张实体照片拍摄的。
　　也就是说，有人将这张老照片再次翻拍，发送给了周然。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夜临川侧后方，尽量避开直视尸体的白梦生，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在踏入现场，目光触及周然尸体的那一瞬间，一种完全不属于他自身的感受，毫无预兆地淹没了他。
　　不是血腥，不是恐惧，甚至不是死亡本身带来的寒意。

　　而是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存在感。

　　仿佛在周然那具逐渐冰冷的躯壳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那感觉是如此的鲜明——

　　怯懦、自卑、无力。
　　一种对周围一切深入骨髓的畏惧和闪躲，觉得自己渺小如尘，不配被看见，不配被记住。还有深深的悲伤，像沉在深水之底，透不过气，发不出声。

　　这是一个女孩的气息。
　　年轻，脆弱，饱受欺凌，内心充满了自我否定和绝望。

　　这气息并非来自周然的尸体，而是……萦绕在尸体周围，仿佛一个无声的幽灵，在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白梦生猛地闭上眼睛，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这不是他熟悉的预知痛感或死亡闪回，而是一种全新的直接感知。
　　他仿佛能听到她在低语。

　　“白梦生？”
　　夜临川的声音将白梦生拉回了现实，他察觉到了白梦生这一瞬间的异常。

　　白梦生艰难地睁开眼，对上夜临川的眸子。他想说自己感觉到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哽住了。
　　怎么说？说死者旁边有个幽灵在哭？
　　这太荒谬了。

　　“我应该是有点低血糖了……所以有点头晕……”

　　夜临川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往前挪了半步，似乎想用身体帮他挡开一部分现场带来的压抑感。他继续询问赵老板细节的同时，还不忘点了一份这里的简餐。
　　毕竟人跟人之间还是有一点区别的，他自己可以忙起来一天不吃饭，但白梦生不行。

　　“监控调出来了！” 一名年轻警员快步走进茶室，将一台平板电脑递到夜临川面前，“夜队，这是今天下午三点到七点，茶室门口及走廊的监控录像。”

　　夜临川接过平板，快速拖动进度条。画面是高清的，能清楚看到茶室那扇仿古的木门。下午三点二十，周然独自一人进入茶室。之后几个小时，除了服务生进出送过一次酒水和小食，再无他人进入。

　　直到下午五点四十八分。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出现在镜头里。他身形中等，在茶室门口停顿了几秒，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才抬手推门进去。

　　进去的时间是五点四十八分零七秒。

　　而他出来的时间，是五点四十九分二十二秒。

　　在里面停留了，仅仅一分十五秒。

　　之后，这个男人低着头，脚步明显比进去时慌乱急促了许多，迅速离开了监控范围。

　　“停！”夜临川将画面定格在男人推门而入的瞬间。
　　“找出这个人。截取清晰画面，比对数据库，我要知道他是谁。” 夜临川的声音冷冽。

　　“不用找了，夜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茶室门口传来，带着一丝颤抖和疲惫。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李小猫站在门口，嘴唇紧抿，双手在身侧握成了拳。而她身旁，站着的正是刚刚监控画面里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他不过三十岁上下，脸上却满是酒色痕迹，此刻写满了惊慌和心虚。

　　正是李小猫的哥哥，李大毅。

　　茶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几名警员交换了一下眼色，下意识地看向夜临川。

　　夜临川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他平静地看向李小猫，目光沉静，却带着另一种无形的压力：“小猫，你知道规矩。”

　　“我知道，夜队。” 李小猫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背，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主动带他过来，并且请求……不，是要求，按规定避嫌。在我哥的问题调查清楚之前，我不参与此案任何工作。”

　　夜临川点了点头，他目光转向面如土色的李大毅：“李先生，既然来了，就配合调查。来个人，带李先生去隔壁空房间。小猫，”
　　他看向李小猫，“你带白医生去楼上找个安静的包间休息，顺便让他吃点东西。在我问完话之前，你们就在那里等着。”

　　“好的，夜队。” 李小猫低声应道，走到白梦生身边，瞥了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走了，我们上楼。别在这儿碍事。”

　　楼上是一间更小的休息室，布置简单，只有一张沙发和一张小茶几。
　　服务生很快送来了夜临川点的简餐，两碗热腾腾的菌菇汤面，还有几样清爽的小菜，放在小茶几上。

　　“吃点东西。” 白梦生看着那份明显是照顾他身体状况的食物，对李小猫说。

　　“没胃口。” 李小猫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

　　“夜队特意点的。” 白梦生顿了顿，补充道，“你也需要保持体力。”

　　李小猫沉默了几秒，终于转过身，走到沙发边，却没有坐下，只是抱臂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碗面，眉头紧锁。
　　“烦死了。”

　　不知道是在说这碗面，在说楼下她那个不争气的哥哥，还是在说这糟心的一切。

　　白梦生没接话，拿起筷子，慢慢地开始吃。面是热的，汤很鲜，但他依旧食不知味，注意力一半在楼下，一半在对面那个女警身上。

　　“你哥的事……” 白梦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夜队会查清楚。”

　　“查清楚？” 李小猫像是被这句话戳到了某个点，嗤笑一声，但那笑声里没什么笑意，只有烦躁和自嘲，“查清楚什么？查清楚他是不是又喝了酒撒癔症，还是查清楚他到底跟周然的死有没有关系？我哥本来就是个混蛋。夜队当然会查清楚，他眼里揉不得沙子。我只是……”

　　她咬了咬下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用一种近乎凶狠的眼神盯着白梦生：“喂，我说你，你为什么整天都缠着夜队？”

　　白梦生夹面的手顿了一下，“我没有……”

　　“你对夜队是不是有什么居心。” 李小猫撇撇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个两个都不省心。我哥就是个混不吝的废物，你呢？看着就一副会惹麻烦的体质。夜队真是……给自己找事。”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有点迁怒的意味。
　　但白梦生听出来了，那层硬壳底下，是对夜临川的维护，也是对她自己此刻无能为力的愤怒。她气她哥不争气，拖累夜队，也可能……气自己明明担心得要死，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在这里干等。

　　“夜队他心里有数。” 白梦生放下筷子，轻声说。

　　“他当然心里有数！” 李小猫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随即又像是意识到失态，生硬地别开脸，“他就是太有数了，什么都自己扛。我哥要是真有问题……他第一个就不会放过。到时候，我……”

　　“李警官，” 白梦生斟酌着措辞，“你相信你哥吗？”

　　李小猫猛地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白梦生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平静，“如果你心底相信他是清白的，哪怕他可能隐瞒了什么，犯了蠢，但罪不至死……那你就更应该相信夜队。他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给他时间，也给你哥一个说实话的机会。”

　　“说得你好像多了解夜队似得的……”李小猫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那层强装的坚硬和烦躁，在他平和的目光和话语中，稍稍融化了一些，她身子向后靠进沙发里，抬手遮住了眼睛。
　　“烦死了……真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