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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察觉 “这般看着 ...

  •     
      天际渐白,春拂擦泪起身,跨进门槛。

      罗溶其实在春拂说话时便醒了。

      听着她声泪俱下地替自己求情,泪也滚下沾湿了枕。
      她知道,在兄长面前求情是没用的。

      即便春拂在门口磕破了头,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他全然是信着自己的,他谁的话都不会听。

      罗溶只觉得绝望,半点没有办法。
      这感觉同二郎剿匪跌下山崖的消息传回来时一样,她只有发怔,只有接受。

      若能逃,她情愿一辈子漂泊,也不过这富贵日子。

      娘原来骂她的话,说即便她嫁入高门,命不好也享不起。
      原来已经被她说中了。

      “娘子……”
      罗溶睁开眼,春拂不知何时进了屋。

      帐子开着,她泪滚到脸上,光一照便看见了,原来娘子早就醒了。

      春拂步子踌躇,狠狠掐了下自己,红着眼上前将人床上扶起。
      “娘子--你受苦了,都怪我,不然娘子也不会……都怪我。”

      罗溶看她满脸泪痕,也兀自伤心,这事怎么能怪她呢?她是自己软弱,若敢,早试着用簪刺他,不死也能伤他。

      这法子她还是听鲍先生讲故事听来的,虽觉勇敢,心底却并不信自己能做到,所以,这不是春拂的错。

      春拂看她如此,俏丽的脸苍白着,脆弱又叫人疼惜,公子怎么舍得做出那样的事?
      她抬手将人抱住,抚着背:“娘子受了这么多苦,若春拂能替,叫我走火钳我也愿意。”

      罗溶听她这样说,心底好受多了。
      至少这世上还有春拂,还有人会这样真心待自己。

      春熙堂内,老夫人听到消息通禀便起身更衣,不多时,果然等来了人。

      裴轸一身墨竹纹袍,身姿挺拔,躬身进门时,光线被他挡了大半。
      老夫人见他脚步还算稳重,心底放心了些,“昨晚你怎会失足掉下水池,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身边的下人呢?”

      她看着孙儿在堂下请安,姿态闲适,像是红疹已经好了,只是担忧仍未下去,忙叫他坐下唤人上茶,又去请府医。
      裴轸却叫住人:“不必去了。”

      “昨晚天黑,我急着回屋用药走了近路,却未想起前些日修好的园子已经引水,是我莽撞了,不怪下人。”

      老夫人见他抬起来的眼中满是红血丝,想来昨晚的病折磨得他不轻,心下犹不放心:“还是请来瞧瞧放心些。”

      于是转头吩咐婢女下去请府医,等待的空档老夫人又问:“只是我听说昨晚不止你一人落水,还有溶娘?”

      裴轸眼适时一垂,睫羽盖住眸,起身回:“是。溶娘听说我公务繁忙,端了羹汤到涿院看望,只是我一直未归,直至天黑花厅传出动静,才知我落水,一时心急便跳下水救我,只是她水性不佳,幸而没什么事。”

      回得滴水不漏,老夫人凝着那面门半晌,也没找到半点异样,下人来回禀的消息也只说两人双双湿透回屋,至于为何落水,发生了什么却是没有一点确凿消息。

      她只得暂时信了孙儿的这套说辞,毕竟兼祧一事还在,若不早些怀上孩子,届时就要耽误大事。
      阻止他们亲近,孩子也生不出来。

      晨起花叶挂着露水,裙摆沾湿了一角,昨晚未下雨,空气却潮湿。
      罗溶脸颊有些凉,到春熙堂时,天已经亮了许多,她心底犹自发沉,闷闷不乐,比那露水的枝头还重。

      婢女打起帘,她方踏入,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让她滞住脚步,微微抖了眼皮。

      可仔细听了那话,却侧过脸,只想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溶娘,祖母问话,你过来。”
      罗溶抬头,裴轸的目光隔着一道屏风,姿态从容地望过来,她头皮微微一麻。不知他什么时候身后长了眼睛,连自己进屋了也知道。

      她踌躇着步子绕过正堂,偏堂里光线微暗,地方不大,老夫人坐在雕花软榻,裴轸立于下首,正侧身望着她。
      窗格下摆着一幅墨画,一盆金边兰,幽幽香气,衬得一室静谧。

      老夫人锐利浑浊的眼珠静静在裴轸身上扫过,再看去怯生生跪地的孙媳,有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在两人身上围绕。
      在后宅浸淫多年的直觉在这一刻作响,她看出,必有什么瞒着她。

      罗溶忍着袖下发抖的手,闭眼解释:“昨晚是孙媳鲁莽,害得兄长还要费神让人救我,溶娘有愧,往后万不敢再去叨扰兄长,求老夫人责罚。”

      房中寂静,老夫人默了片刻道:“你愿意舍身救他,这是好事,责罚你做什么,起来吧,被跪着了。”

      老夫人慈和的声音让罗溶的害怕消下去些,她提裙起身,余光望见裴轸面色冷硬,不起眼地往一旁挪了挪。

      这一个小动作,却让老夫人极快地捕捉到。
      她瞧着孙儿不露声色下却比方才更冷的面色,对比战战兢兢躲着眼神的孙媳,昨晚定然发生了什么事。

      “行了,既然说清楚,便都坐下吧。你身子未好,今日便告假一日,在家中好生修养。”

      裴轸应是,婢女呈上茶的空档,他抬眸瞧了对面一眼。
      窗格照进来的光下,女子透白的脸上,细小绒毛清晰可见,不知是一路过来被露水打湿还是怎么,脸颊上沾着水珠,冒着生气。

      只是回想起方才的话,他齿又紧咬起来。

      当真是—不知悔改。

      出了春熙堂,罗溶脚步飞快,生怕像以前一样被追上,好在看见他的身影掀帘出来却没叫住自己,她松了口气,如捡回一条命。

      在京里天色渐好时,老宅的族亲、各房长及继承人的母舅家都到齐,祭拜的物件采买妥当,众人便终于商定时日,在清明后几日,正式准备移交家主。

      裴府久未如此热闹,罗溶也见到了半年未见的二婶。

      她拉着她左看右看,眼睛笑得眯起来:“真是漂亮了,要我说你回京是好事,这不,人养得都水灵了。”

      亭外一片浓绿,风徐徐吹在面上,罗溶与二婶在花园慢步踱着,走累了便在亭中歇脚。
      这半年未见,再见,罗溶却是鼻一酸。今早她还对这些消息不甚在意,春拂提起说还有二婶,她便连忙让人到前厅等着,果然等到了。

      她红着眼,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半年,足以发生太多事,如今她再不似在庐阳那般天真惬意了。

      “二婶才是,富态了不少呢。”
      二婶笑开,拍拍脸颊正要打趣,见她红着眼,要哭似的,连忙也笑不出来了,拉住人问:“怎么了,可是在这里过的不好?”

      罗溶一听,眼泪顷刻又下来了,埋着头说不出话,二婶连忙取了帕子给她擦泪:“好孩子,是受了什么委屈吗?你跟二婶说。”

      罗溶自然不能说的,摇摇头:“没有,是我见到二婶太高兴了。”

      可她面上分明盛满了委屈,欲言又止,这话说出来傻子也是不信的。

      二婶呆了呆,看她片刻:“可是你婆母待你不好?或是--老夫人?”

      若不知内情,旁人怎么猜得出,是另有其人。
      罗溶摇头:“没有,二婶别猜了,我真的很好。”

      她虽不能诉说委屈,可能见到二婶,即便是对她言语不善的三婶,对她来说在此刻都是万分亲切的。

      她抹了泪痕,询问老宅的事,二婶都一一答了,都还是老样子。庐阳不比京城,日子要宽松许多。
      “那我……爹娘,可到宅前闹过?”

      罗溶虽不愿想起他们,可见着庐阳的人,仍旧想问问。

      二婶点头:“来过一次,是你走后不久,我打发了他们,告诉他们你已经去了京城,他们也便再没来过了。”

      罗溶点点头,这就好。

      不必相见,但知道他们过得还好,她就没什么忧虑了。

      “你还是先老实跟我说,到底受了什么委屈,我也好替你在老夫人和你婆母面前说上几句话,再不成,商量商量,你跟我回庐阳。”

      这怎么成,罗溶忙摇头,正要劝二婶,谁知亭外骤然传来一个声音打断。

      “二婶此话,只怕不合规矩。”

      熟悉嗓音穿透耳膜,罗溶僵在原地,脊背冷汗涔涔。

      裴轸一身月白长袍,束一根玉簪,清贵儒雅,瞧着像是闲逛到此的模样,可罗溶清楚,自己只怕刚出曲荷轩便被跟上了。

      她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二婶却是高兴地迎过去:“大郎,可见着你了,几日都听说你公务繁忙,我们不曾到府上,今日打听,听说你也不在,到底是大官人,现下这是刚忙完回来了?”

      裴轸轻抿唇角,点头:“刚下值,路上听说叔婶们都到了,换了朝服,还未见过各位叔伯,倒是先见着了二婶。”

      二婶喜笑颜开,瞧着面前通身气度不凡,马上就要继任家主的人,仔细打量,真真皇帝跟前的红人,不比在庐阳那地方龟缩,京城到底是把人衬得不一样。

      不久裴家这一族,都要这个青年来掌管,未来的荣耀富贵,都指着他了,心底没来由的庆幸,好在庸碌的父辈后面又出了一个能挑大梁的。

      他方才的话便着实说到了二婶心坎上,她高兴不已:“你公务繁忙,还能记得二婶,二婶心里可高兴……”

      裴轸耳边嗡嗡作响,并不再搭理,早已将目光移向了那垂头立着的身影。

      女子一身退红色春衫,颜色活泼,可眼下却愁苦模样,双眼红肿。

      哭的可见伤心。

      他不觉轻扯唇角,只当方才的话是旁人胡乱提起,还未见她答应,这便好。

      他轻轻踱步坐过去,发束得工整,儒雅清俊,世家公子无外如是。罗溶却抖着嘴唇后退,离那桌远些。

      二婶追过来,正要再说些什么,好叫自己占个先机让这堂侄记着二房,不想余光里瞧见罗溶面色,微微顿住,侧过来看她。

      “怎么了溶娘?脸怎么这么白。”
      二婶伸手触她额头。

      罗溶怔怔回神,深喘着气,见二婶还在,微微捡回些神志。至少裴轸在长辈面前,还不敢做什么。

      她扯了个勉强的笑:“没什么。我,我突然想更衣,二婶与兄长还有话要叙,溶娘便不打扰了。”

      二婶疑惑地要拉她询问,罗溶垂头躲过去正要下台阶去,可还没走出两步,双腿立时像灌了铅,一步也走不动了。
      “溶娘,前厅有要事找二婶,不送送她么?”

      “啊?”
      二婶尚未回过神,转身看着裴轸。

      裴轸起身,浅笑解释:“方才我来便瞧见母亲身边的人在寻二婶,应当是有要事商量,二婶先去,晚些再让人接你到曲荷轩。”

      裴轸向亭外的卫承看了一眼,不多时两个婢女上亭将人一左一右扶着下了台阶。

      裴轸跟着走了几步,到了亭边,看着那微胖的身体在两个婢女的搀扶下,想转身告别却也做不到,他微微放心。

      侧头目光锁到退红春衫的女子身躯,看着那单薄肩背止不住地颤,他放柔了动作将人扯入怀中。

      月白袍覆盖身子,罗溶听着身后二婶的话音越来越远,能救自己的唯一的人也被带走了,她滚着泪被提起下巴,攫夺呼吸,撬开唇齿撕咬。

      心底惊恐又战栗,人还未走远,他这样肆无忌惮、众目睽睽,似全不怕被人看见。

      泪珠滚到唇边,咸涩的味道被含进口齿,在心下酸成一片苦涩。

      她紧紧抵在那胸前的手更用力了几分,被拥得太紧,她许久没喘一口气,难受得要晕过去了。

      “方才,为何不答应?”

      罗溶骤然被松开,眼前一阵阵眩晕、耳鸣,空气陡然钻进喉管,她忍不住咳嗽,脸颊晕红。

      还不等她喘匀,又被大掌捏住下巴,眼前长睫下的眸光逼视着她,显然还在等着她回答。

      罗溶看着眼前人,他实在生得好,好得让人恍惚,若是第一次见,她无论如何都觉得他是个好人,就同方才他一身月白袍端坐于石桌前时,二婶都忍不住吹捧。

      可昨晚落水的恐惧浮上来,才知他这辈子都做不了好人,罗溶想,好人一定是鲍先生说的那样。
      她虽生于乡野,也能自称做得了好人,可似裴轸这样的,却是没资格的。

      “这般看着我,是喜欢方才的感觉么?”
      他嘴角带笑,似调侃似逗趣,拿她当鸟笼中的雀儿,姿态是全然放松的,游刃有余的,因为时刻掌控在手里,不怕飞了。

      罗溶颤着睫,贝齿咬着唇垂下头,裴轸又忽然靠近,躬身来凑她的唇,却亲在了鼻尖。
      他状似被什么逗高兴了,低低轻笑从喉管溢出来,如碎玉清朗。

      “叫我一声听听。”他抱起她坐到桌旁,拇指在脸颊轻轻摩挲。

      罗溶僵着身子,半晌没回话。

      他的面色还从未有过这般高兴的时候,让她恍惚间差点以为他还是那个初回京城时,对她十分照顾的兄长。

      “谨,臣。”
      她说得磕磕绊绊,裴轸却似极高兴,掌心在她后腰一重,她眼前一晃身子已被揽起,更重的吻覆上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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