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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水嬉 溶娘,听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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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阳多水,罗溶幼时喜欢看人在水里嬉戏,可她不能下,因为母亲说,她是女孩,同男孩一样脱了衣服,那是不要脸。
直至如今她终于清楚了水里的感觉,却知原来并不好。
水下一片沉黑、空洞,她只感觉自己身子从未如此沉重过,想浮动手脚,可凭了她使尽力气,只是沉得更快而已。
就在浑身逐渐脱力意识模糊时,手腕似乎被人抓住,玉镯在水下脱出,那人固执地继续探下,终于她的身子被人一捞,向上浮起。
只是下一刻。
那只救她的手转瞬成了索命的刀,手掐住了她的后颈,她有些力气游上岸,可被死死攥着,仿佛要让她陪着他一起溺毙池中。
眼前浮近一双眼,她认出是谁,瞪大了双眼。
那双眼不容她动分毫,瞳孔直视着她,眸光在逼问。
罗溶看懂他的意思,荒诞惊惧间一口气吓出,气泡模糊眼前,她彻底晕过去。
月色溶溶,池水清绿,涟漪微荡,柔软发丝搅动春衫,女子被抱出,一身影包裹住她缓缓向岸边行去。
风里有一灯盏独自亮着,烛火吹动。
裴轸浑身湿透,怀中人静静躺在他胸口,软绵绵缩成一团,双眼紧闭,他一臂紧紧护住她。
灯盏周围,有银光闪了一下,黑暗里突然冒出围池一列排开的无数黑衣侍卫。
卫承上前,池边太高人是走不上来的,更何况还抱着一人,他上前去准备从公子手里接过人,“公子,交给我。”
裴轸盯他一眼,他猛得回神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让开,裴轸在众人包围中上岸,卫承适时取来锦盒。
“公子,此药服一次需得修养一月,不日就要启程离京,还是……”
裴轸未答,抱着人行去亭中。
女子呛了几口水,身子颤抖又晕过去,她衣衫紧贴,软绵绵靠在臂弯,月霜洒在那脸颊,他拖住人下巴指尖抵在脖颈探着,随后抱着人回寝屋。
府医照看,婢女更换衣物,裴轸接过卫承递来的锦盒,将其中药粒顺水服下。
等待红疹生上来的空档,他视线紧紧凝着床上的人。
今日过后,他不信她的脑子里还能有谁,既然说无用,换个更直接有效的法子,合情合理。
而洗净一切的东西,除了水,没有任何事物比之好。
毕竟干净,能洗去一切污浊。
婢女换好衣物,府医上前正要诊脉,裴轸起身将人隔开,府医连忙退后揖手:“失礼,公子先请。”
裴轸将床帐解下,坐在一旁,府医在他的逼视下过去,忐忑开始诊脉。
好在片刻他便松了口气。
“少夫人受了些惊,并无大碍,待我开了药方喝下几贴便可,只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用姜汤驱寒。”
裴轸命人照做。
待婢女和府医都下去了,红疹难耐钻心的痒如附骨之疽开始攀上,他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扶额撑手去到屏风后换下湿衣,再回到床边一刻不离。
很快姜汤端上来,他抱着人一口一口喂下去,眉目难掩的柔和,到最后碗见了底,他亲自绞了帕子擦拭唇畔药汁,动作越发轻柔,似是安抚,可那娇俏下巴抖得厉害,实在难以叫人继续欺骗双眼。
他叹了口气,语气自若:“溶娘,醒了?”
罗溶睫羽含泪睁开眼,裴轸的侧脸近在咫尺,如索命的鬼找上了她。
她忍下惊叫的心,死死咬住嘴唇看着那张脸。
裴轸将人侧身圈在怀中,臂弯反手托着下巴,姿态如亲密无间的夫妻、恋人,只是那双闪躲间看过来的眼,却更像仇敌。
他难得怔了下,执帕刚要去触,忽见手背已经结满红疹的可怖恶心模样,曲了曲指,只好收回手转身放下帕子。
就是这个空档,罗溶如鱼尾挺身从那臂弯禁锢里逃出,逃命般赤足奔下榻向门口跑去!
胸口“咚咚”作响,她从未做过如此反抗,即便裴轸将她的一切控制,她也习惯将头埋在沙里欺骗自己,也怕反抗会招来更大的后果。
如今她却像被逼到极点,呼吸急促,仍未停下脚步,眼看生门近在眼前,她上前去开门,令她没想到,门会在此刻死活也打不开。
“开门!放我出去!”
她无助地捶打,可那门似从外锁了,又像有人在门外死死抓着门把,她拼命地拽,用尽了力气却不见丝毫反应。
“涿院的门都是紧闭的,溶娘,听话,跟我回去躺好。”
罗溶转身见裴轸已经追过来,隔着几步的距离,他面上半点不见怒火和意外,像是对她逃走的举动很是宽量。
罗溶看着他步步靠近,心知门是不会开了……
绝望淹没了她的五感,她只怔怔垂着眼,泪水颤颤滚落,任裴轸将她横抱回榻。
耳边窗外,有夜风刮着廊下风灯,笃笃撞击檐角,静谧下似有人敲门,诡异地让她毛骨悚然。
屋内暖黄烛光,娇颜欺花胜雪。
裴轸将人放到床里侧躺好,女子娇憨唇瓣微微抖着,他绞干帕子擦她脸颊额角的细汗,眸光细细逡巡过每一寸皮肤,忍不住要触那唇瓣。
方才还如木偶的人突然侧开,躲了过去。
裴轸轻轻牵了嘴角,“别动,过来给我瞧瞧你--告诉我,你现在还想着他吗?”
罗溶侧头望过去,那眼底眸色果然冷硬如冰,裴轸目光逼视,可称柔和的语气里,又声声质问,似急切需要得到某个答案。
裴轸揪住话不放,毕竟答案至关重要,他做的这些,都是为了这个答案,不过现下从那双眼看来,似乎不如他意。
“怎么,”他固定住人,“是说不出话,还是不敢说?”
见她始终对他恐惧异常,“你在怕什么,溶娘?”
罗溶蓦地被问及,抬眸看着那双眼,只觉耳边幻听。
怕什么?
她终于发现裴轸不是在恶劣调笑她,当真是在问她。
他好似至今都不知道他做的事会叫人怕,叫人惧,像从未有过这个意识,那些只是再平常不过,随处可见的。
罗溶看着面前的人,这个结果让她神思恍惚,天大的荒缪撕扯着她。
“你不答话,是还未洗干净,还记得他么?老实说,不必怕。”
他嗓音柔和,尽量在让她相信他,可那声音在罗溶听来,除了更加令她惊惧,更确认了一件事。
她不敢相信,他丢她下水,只是为了所谓洗干净。
她像听到了什么异邦谬论,听见了这世上最最没道理的戏言。
那些连小孩子幼童都不相信的话,能从这个人口中说出,甚至十分认真,全心全意地信着自己这套说辞,从不曾怀疑。
落水前那句话不断重复,她心惊胆战看着他,如看一个平静的疯子,眼角泪珠滚滚也掩不住眼底的惊诧。
罗溶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人……
比起受的那些羞辱,他的举止异于常人许多,她不懂,可看着他的瞳孔,此刻突然像没有边界的荒芜空洞的深潭,是一个没有心的假人。
没有心,也就什么都做的出来。
等了半晌,又像很久,裴轸终于耐不住了,钻心的痒一刻刻腐蚀他的神志,他只觉脑子里的神经根根绷紧,几近断裂,而痒顺着那些神经,如蚂蚁爬咬。
解药需得天亮消息禀报老夫人后,而这几个时辰,他只能硬捱。
他闭了闭眼,只是眼下一个结论更令他头疼:“洗不掉,想来是池水不够干净,若要叫你忘记,除了我将手伸进你脑子里了?”
他失笑,像是无奈放弃了。
从身后取出水里掉的玉镯,重新执起她的手戴上去。
罗溶静静看着,不再挣扎,心里只求快些结束这荒诞的一夜,快些天亮,快些离开这里。
裴轸将她圈住缚入怀里,检查她的身体并无磕碰,不曾受伤。最后指节停在下唇摩挲,俯首如品尝美味珍馐衔住她的唇瓣,模样沉浸。
天际亮了瓷白,微微风声夹杂几声鸟鸣。
冷空气吹得人脸僵,春拂失魂站在门外,屋里许久没有动静,她却随着天亮越发清醒。
“你们去春熙堂守着,将消息回禀老夫人。”
院边竹影下,卫承瞧着天色,将侍从唤到跟前,公子已经忍了一夜,可以服解药了,再等下去只怕身子真要坏了。
侍从疾步离开,他正要回去,忽然往花厅方向望了一眼,瑟瑟抖了牙齿。公子这摸样,从前不觉有异,如今却实难说了。
再回想查到的那些线索,本以为主母是遭太保大人和沈氏勾连所逼出的疯病,可现在看来……
他不敢妄议,只是瞧这情形,能想出以水洗脑子的法子,怎么看都觉得甚为骇人。
只是不重要了,昨晚闹得大了些,老夫人的眼线只怕天一亮就要去回禀,他们得先一步称昨晚公子赴宴被人灌酒,回来起了红疹才不甚失足跌下水池。
风轻拂竹枝,沙沙声在耳边隔了很远,床榻里,呼吸平静安详。
裴轸双目血丝殷红,脸上神情却柔和,目光一刻不离停在那张脸上,仿佛他稍一转眼,人就会从眼前消失。
忍了一夜的疲倦和麻木充斥神经,这个时候药力弱下了去了,不吃解药也已无碍。
他瞧一眼窗,微弱光亮透进来,他绷紧唇,是时候该起身更衣了。
指尖流连在那发丝间顺了顺,时而转去脸颊边轻抚,时而触碰那双眼睫、眉骨、下巴,人轻轻蹙了下眉,像梦里被挠痒。
心尖某一处也跟着一酥,裴轸怔了下,恍惚以为有根线牵在他的心脏上,否则怎会跟着一起动。
“公子?”
屋外传来声音,他骤然被拉回思绪,新奇的感觉也消失,被打扰的燥意替代上,他皱了眉,闭眼吸了口气。
“公……”卫承正准备再唤,门突然打开,裴轸一身单薄里衣立在门前。
卫承忙将解药递上:“公子,先服药吧。”
裴轸看着丸药蹙眉,顿片刻接过去,正要顺水服下,一人影突然冲到跟前,在门槛外跪下。
“求公子开恩!”
卫承吓了一跳,见是春拂,忙望了一眼公子面色,急道:“你若有事下次再说,公子此刻赶着去春熙堂,没空听你……”
裴轸稍抬手制止他。
“你要说什么。”
春拂泣不成声:“求公子开恩饶了娘子吧,要惩罚就惩罚奴婢吧,是奴婢没有规劝好娘子,都是奴婢的错,求公子开恩,娘子她已经很小心了,她实在是无意的!”
天未亮透,此刻凉风清爽,却吹不散满室馨香,绕在裴轸鼻尖,本还心绪不错。
直至听到了这句话。
“惩罚?”
他倒是从未意想到这个意思。昨晚的一切像惩罚吗?
万事都有解决之法,若非如此,怎能抹掉二郎留在她身上的东西,他这方式怎会是惩罚。
若是惩罚就能叫她忘记,如今的结果早已令他满意,绝不是这样的。
无知的东西。
他偏头不想再看,“无需你多言,在此等你家娘子醒来,好好伺候她梳洗,再去春熙堂见老夫人。”
春拂就知道,果然是这个结果。
她闭上眼不敢再多言,只是俯身流泪,听着脚步声从身边离远,直至步出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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