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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花厅 “听话些, ...


  •   “春拂,你与我说实话,这墨真是买的?”
      若那树影后的人真是春拂,那么她去的方向,是安澜堂出来唯一可去兄长涿院的路。

      她为何要执意出门,为何要绕路去涿院。
      为何回来却撒谎不告诉她。

      春拂心底兀自慌乱,心口突突跳着,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那么纯澈,却好似一眼就将她看到底。

      心觉不妙,难道娘子发现了什么?

      春拂点头,依旧道:“是啊娘子,奴婢跑得远了些才买到的,今日雨大许多店都关门了,寻得可不容易呢。”

      她将嘴里的话铺在脑子里,好似自己真去过,如此眼睛也真了几分。

      罗溶刚刚捕捉到的那丝异样忽然又消失了,可她心底却止不住地恐惧、战栗,甚至比刚看见春拂的身影时更甚。

      不对,不对,春拂在说谎。

      她为什么要说谎,她为什么骗自己!

      不久前埋起来的那丝怀疑又在此刻钻出,她不敢信,更不愿信,于是急切抓住春拂的手:“不对,我分明在去安澜堂的路上看见你了,你往兄长的院子去了是不是,春拂,春拂你告诉我。”

      春拂倒退几步,娘子的眼不住追着她,那眼里逼视的光就快要将她刺破。
      可她不能,若是承认只会叫娘子心智崩溃,她那日已经察觉了院子里的异常,绝不能再受刺激了。

      罗溶眼角滚泪,春拂明显在犹豫,她到底在隐瞒什么。
      她们这么久来的相依相伴,她不想相信,可更想知道真相,至少她在意的人不能骗她。

      可春拂下一刻却红着眼跪下了,罗溶的手一空,心也跟着空白。

      她耳边,春拂的低泣声遥遥传来,她如身在云端听不真切,只望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以及腕上那对玉镯。

      玉镯似在此刻突然收束,死死箍住她,她的双腕要垂断了,金灿灿的光华转瞬成了耀眼的枷锁,她拼了命也挣脱不开。

      “娘子!奴婢骗了你,求娘子宽恕!”

      罗溶双腿一软坐下地,春拂作势要上来扶她,她狼狈后退几步拒绝她的靠近,看她眼里闪过失落。

      “娘子,奴婢不是故意骗你,奴婢本是打算出府买的,可走到府门前碰到了公子,公子问奴婢奴婢不敢不答,可公子说不用出去买,让奴婢跟着卫承去涿院取,还叮嘱奴婢不许告诉娘子,这才让娘子瞧见。”

      罗溶听着她解释,稍回神,可深想她方才那番解释如何说得通。

      “你们在府门前遇到,怎么会从母亲的院子经过?”

      春拂眨着泪眼,目光诚恳:“公子被夫人正要叫去安澜堂,可半道有人找公子,那处路口是唯一去涿院的地方,奴婢只能跟那处走。
      娘子,奴婢怕惩罚隐瞒了娘子,是奴婢私心,求娘子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再也不敢了。”

      春拂哭得真切,见她没有说话,开始“咚咚”磕头,像是把自己往地上撞,吓得罗溶急忙上前阻止她。

      “娘子--”春拂抓着她的衣袖,罗溶此刻才看清她满脸泪痕,方才那两下已经将额头磕破了,血迹渗了出来。

      罗溶不忍见她如此,她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更是庐阳那段幸福时日的真实见证,有她,罗溶还能记得二郎曾在。

      若没了,她只怕自己迟早会忘记他,忘记没有这些人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对不起春拂,我不该怀疑你的。”
      春拂闪着泪抱住了她,罗溶与她相拥,无奈地闭上了眼。

      四月中旬,京中草木渐苏。

      朝中剿匪日程敲定,皇帝命各部拟定章程,调何处的兵,多久筹措粮草,兵甲又有多少,一时朝堂争执吵嚷,纷乱异常。

      裴轸下朝也逐渐趋晚,老夫人每日在春熙堂等着他,下人禀报回府便先将人引过去用饭,余后又回涿院闭门不见,声称处理公务,到夜里三更才歇下。

      家主继承事宜也在一并推进,老夫人早早命人去了庐阳老宅,将各族亲请到京中安置,并族长、房长、与裴轸母舅通知报信。
      定好时日,正值清明,先在城南外的南山道观,祖宗先茔祭告,再入宗祠,请神位,正式继承家主。

      日程繁琐,老夫人抽不开多少闲时,找裴轸过去叙话的时候也就少了。

      春拂说起府里近日都在忙些什么时,罗溶正捧着绣绷,将记忆里二郎喜欢的花样描好后,准备绣几个荷包出来戴。

      窗外草木绽了满目的新绿,清新气味绕到鼻尖,心都跟着轻盈了。

      对于春拂嘴里说的那些事她听不大懂,也不愿细琢磨,左右与她也无关的。

      春拂瞧着绣绷上描的花样,眼皮跳了下:“娘子,这些花样是准备绣出来烧给二公子的吗?”

      罗溶摇摇头,春拂指甲陷进掌心。
      “一半是烧给二郎的,还有绣给我自己戴的。”

      她女红好,同样的绣样比别人更秀气灵巧些,只是久了没做,有些手生了。
      罗溶细细找着从前的感觉。

      忽然此时,管事妈妈进来禀道:“少夫人,大公子身边的人来了。”

      针刺入指尖,雪珠渗出,罗溶惊醒,春拂吓得忙上前揽过她的手:“娘子别动,我去取伤药。”

      她顾不上手连忙去看绣绷,果然,血迹已经将绣好一半的绣样污了,这个算是毁了。

      春拂包扎伤口时,她怔怔望着绣绷出神,失落和难过在眉间凝着,难以遮掩。

      “见过少夫人。”

      卫承在桌前见礼,罗溶心中微抖,双手捧着绣绷不愿看他,好在卫承也未抬头,始终垂首。
      “少夫人,公子忆起少夫人许久不曾到涿院学字,公子答应你的,必得在出京前教好少夫人,命属下请少夫人先去涿院等候。”

      出京……
      罗溶终于想起春拂说的,裴轸快要带兵去剿匪了。

      或许是怕同样的事上演,亦或是此时的人,走了当初二郎一样的路,她忽生出几分愧疚和担忧。

      兄长这么忙,还惦记着教她学字的事,罗溶抬头。
      “那便劳烦兄长了。”

      她起身由春拂更衣收拾,跟着卫承到涿院。

      兄长不在,知道他近日忙,却不知已经临近申时末,他仍旧未归。卫承让她在书房等候就走了。

      罗溶四处走走,步到花厅,被浓郁花香吸引,入内见里面栽种着各样名贵花草正开的灿烂,许多是她从未见过的,还有蝴蝶飞过。
      花厅外假山池水掩映,亭台石路,倒不像京中园子,像她在庐阳住的地方。

      上次学规矩她不曾来过,不想里面与她想象的全然不同。

      正在她微微雀跃,左瞧右看时,春拂瞧着相似的陈设,暗自心惊,猜不出这究竟是如何复刻出来的。

      可似乎也不重要了。
      她瞧着娘子此刻的欢欣模样,已然忘却来时的恐惧,沉浸其中。

      “春拂,你说这里是不是很像庐阳?”
      罗溶欢快回头,瞧见春拂默然垂头,双手交叠,指甲深深刺进肉里。

      她讶异上前抓起她的手,手背虎口烙着许多指甲掐的伤,有新有旧。
      春拂神色惊惶,不住往回躲。

      “你--你这是做什么?”罗溶倒吸凉气,神色紧张,不曾发现,她竟有这样伤害自己时候。

      “我,我--”

      她半晌答不上来,罗溶都要以为她有什么秘密藏在心里,谁知春拂却解释:“没什么,只是奴婢的坏习惯,一高兴就掐。”

      啊?
      高兴了,反要叫自己痛,从前也不是没有高兴的时候,怎么那时春拂没有这个毛病。

      “你又骗我,为何在庐阳不曾见你如此?”

      春拂咽了唾沫,心道只怕这个毛病今日要害死自己。
      “那时娘子与奴婢不比现在亲近,更有二公子陪着,娘子没发现也是正常。这毛病幼时便有,我娘逼我改过,只是奴婢性子拗,没改好。”

      罗溶将信将疑看着她,春拂适时牵出笑:“娘子别看奴婢了,你瞧这些花,真好看,院子里也与庐阳住的地方很是相像呢!”

      这话勾起罗溶注意,她不知不觉被带走视线。
      春拂悄悄觑她脸色,轻轻松了口气。

      夜风微动,花叶轻晃枝头,簌簌响声更显一室静谧,窗外人影也如鬼魅,静得出奇。

      “公……”
      卫承被执手打断,闭上嘴再不多言转身下去。

      花厅再无旁人,窗格里娇人伏案深眠,如卧在繁花锦绣中,被团团包围,娇憨情态与花色掩映,空气也黏稠凝滞,此刻只是发丝微动,都能轻易掀起波澜。

      果然,只是相似,也能叫她放下戒备,身在这里,也能睡得着了。

      裴轸唇角失笑,可见这地方改得好,有关那人的记忆,他便从今日开始,一寸寸从她身上抹除吧。

      假山高耸,日头高悬,一个人影穿梭其中,罗溶疾步追去,他却藏着与她游戏般偏偏不露真容,耳边他的声音却一刻不停地唤着。

      “溶娘。溶娘--”
      罗溶转身人影又不见了。

      “溶娘又笨了,夫君也找不着了?我在这儿!”
      她再次追去,又没了。

      几次反复,罗溶急了:“二郎!你出来吧,我害怕!”

      “溶娘--溶娘!”

      罗溶猛得被一阵悬空失重感惊醒,吓得浑身绷紧,胸口急喘着呼吸,头晕目眩地抓住身前人,在巨大的混沌中睁眼。

      “溶娘。你在唤谁?”

      罗溶头皮竖起,裴轸的脸触在眼前,灯下花影细碎,漂亮得阴沉。

      鼻息打在脸上,那低语犹如幻听。

      “没有,兄长。”她脑中发紧摇头。

      “没有么?”裴轸轻笑,眸底霜冷一片,他抱着人转身往花厅外走,说:“触景生情,人之常情,溶娘说没有,那便是最好没有,兄长信你一回也无甚要紧。”

      罗溶看着他一步步朝外走,不知要走去哪里。隐约觉得他今晚,似乎有些反常。
      心下忽然后悔自己来涿院的决定。

      可紧接着,随着裴轸的步伐不断往前,她逐渐开始后悔自己上京,后悔没有留在庐阳,更后悔遇到了裴轸。

      黑暗的路的尽头,池中的水倒映细碎月影,罗溶浑身僵硬死死咬住嘴唇,血液从头到脚沸腾而过,激得她脑袋空白,汗毛直竖,硬生生冷出一身薄汗。

      她脖颈僵硬:“兄长--”
      后脊酸软,声音都快发不出来了,她只得紧紧抓住他的前襟,像抓住唯一的生机:“兄长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兄长--你要做什么?”

      她徒劳地否认着。
      在这个平静的夜,再普通的不过的月,裴轸立于月华下,浑身霜色顷刻骤变成诡异的红,将他眉目衬得更硬,也更残酷。
      “是吗。”
      嗓音还柔和,罗溶却止不住地抖落泪水,心跳消失了,眼球似代替了心跳,在泪水中细细跳动。

      她咬唇,眼底直写着两个字。

      “疯子--你放开我,我不要再跟你生孩子,我不喜欢你,你放开我……”
      生平所有的勇气都聚在了此刻,罗溶抖着下巴说出,在他的逼视下挣扎。

      此刻的挣扎显得那么徒劳,可她实在被裴轸的举动骇得不轻,她是如何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竟然会要了她的命。

      裴轸落到口中的话又咽了回去,心下最后的一点软也被齿咬碎,他抬眸望着浅池,水面浮动几片荷叶,池底是他特地命人埋下的莲藕,只待夏日绽放。
      今日不能留了,只是好在水还有用,这便好。

      “听话些,洗干净,你就不会再想起他了。”

      月霜中,裴轸臂弯将人蓄力甩出,女子娇躯在清亮池上腾空片刻,转瞬惊叫连同躯体被水淹没。
      待人落水的下一刻,高大人影跟着跳入,惊涛搅乱一池春水,再不复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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