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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撞见 是春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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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开春后仍下了几次雪。
剿匪事宜一拖再拖,张家有意转移视线在朝上提起,请陛下速定。
裴太保突然站出,请陛下再查荆湖南路的雪灾,给湘、衡两地的百姓一个交代。
陛下不知为何狠狠斥责了裴太保,称他久不归朝,对诸事尚不了解,对朝政大事何为重要亦不清楚,实老迈无能,不知所谓。
朝上众臣纷纷俯首,大气不敢出。
雪灾之事早已结案,相关人都已定罪,若再翻出来查,等于变相告诉百姓,朝廷错了,朝廷欠他们的,届时民间怨声四起,不日就要出兵剿匪的紧要关头,再不能多生是非。
裴太保被斥责,当场惨白了脸,下朝刚出宫门便差点跌了一跤,是侍从扶着才上的车。
在场多人看见,心中已有计较。
连裴家这样百年来圣宠权势不衰的世家,已有衰败之相,其余人更明白,即便那雪灾或与某位重臣有关,陛下亦不会再翻案,容他人重提。
毕竟查到底,也憾不动高位上那深固的大树。
萧索的宫道残留些许积雪,绯红朝服微动,裴轸望着手里那一块沉重鎏金的令牌,单薄的下颌绷紧,眸底却有微动。
“裴大人?”
宫侍耐心等了片刻后询问。
裴轸掩袖放下手,点头歉意:“劳烦公公不必相送,我自行出宫即可。”
内侍揖手多谢他,转身回去了。
身后一重重的殿宇淹没人影,裴轸回头将令牌收好出了宫门,卫承迎上来:“公子,是不是出了何事,太保大人……”
宫门前早已无人,今日陛下只召见了他一人,耳根清净,没了那得意的嘴脸倒清净不少。
他收敛眸底深意只道:“父亲执意不听劝阻,被陛下申斥暂停朝议。”
卫承双目亮了亮,没想到这么快。
裴轸摸到袖中冰冷,想起陛下朝后补偿似的将此物交到自己手上,命开春出兵剿匪时,若出任何意外,可用此物掌管大局。
他死死将那东西攥入掌心,任物什寒透骨节仍不放手,直至比它更冰冷。
圣意难测,权势荣耀令人盲眼,看来离清算的日子不远了。
春熙堂内静谧异常,雪化时更冷些,门窗紧闭,炭火噼啪作响。
上首老夫人面色沉黑,下方垂首躬立的,是裴家如今的家主,裴孝廉。
房中只闻呼吸声,喉间气流过引起一阵咳嗽,老夫人捂着手帕急咳起来,脸憋的通红。
“快,水!”房中一时慌乱,孙妈妈上前拍背,下首沈氏亲自去端水,裴孝廉吩咐着丫头婢女去请府医。
老夫人却抬手将众人制止,忍下胸口闷滞,众人提着一口气静待,半晌,终于喘匀了气,老夫人却抬手将沈氏呈在面前的杯盏拂地打碎。
“啪!”
杯盏碎裂一地,热茶浇在沈氏手上,顷刻烫红,难忍的刺痛泛上,她却咬牙忍下不敢动,垂首恭敬立着。
“做到如今官位,却连圣意都揣摩不清,张家的事轸儿已提醒过你,你却固执己见,老昧昏聩,半点不如他了!”
裴孝廉埋下的脸上逐渐冷寒,耳边老夫人继续道:“张家如何,陛下与太后私下如何想,你猜不着也该闭上嘴,如今被陛下申斥,依附裴家的人、想拉下裴家的人心中都有了计较,裴家迟早断送在你手里!”
这话严重,房中婢女下人纷纷跪地。
老夫人气得面红耳赤,胸口原已喘不上气,说完话更是眼前隐隐黑朦。
躬立的两人都没答话,老夫人也顾不上了:“你不必再管朝中诸事了,在府里好生闲着,家主也是时候交给轸儿,让他尽快接手,等陛下消气,你再说回朝的事吧。”
“母亲教训的是。”裴孝廉同沈氏行礼后便被老夫人轰出,随即派了孙妈妈带人去府门守着,见了裴轸便请到春熙堂见。
今日空气冷冽,没有雪清早却落了雨。
曲荷轩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冒了新芽,罗溶坐在窗前,瞧了那新绿,心头欢喜。
小几摆在窗前,她临窗坐着,面前摆着笔墨纸砚,春拂在一旁替她研磨。
裴轸命人送来的字帖上,几个歪歪扭扭,墨迹未干的,是她新写的。
罗溶每落一笔就蹙一下眉,写完一个字,眉心蹙得快解不开了。
虽是这样她却嘴角带笑,手腕发抖继续写着。
春拂瞧着娘子固执的侧脸,小脸皱得俏皮,嬉笑两声指着字:“娘子,字都晕成一团了。”
罗溶红了红脸,笔尖从纸上抬起对着春拂:“坏春拂,再说话我赶你出去了。”
春拂抿起笑躲开,“娘子真不讲道理。”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嬉笑玩闹,屋外春光初绽,一片溶溶美景。
好几日没有这样的轻松日子,罗溶看着那枝头新绿,忽然想起,是兄长好几日没来了,她不必再担惊受怕,今日趁着天色亮堂,赶紧习几个字。
只是兄长教了一次,她初时还能有几个字能看,现下越写越不得要领,不仅手酸发抖,纸上的字连自己也看不懂了。
不过她记性好,教了一次的字就能记住念什么,心中欣慰了些。
主仆玩闹,临窗春光明媚,女子娇颜和俏皮鲜活衬得阴沉连廊也有了活气,裴轸脚步带风,刚到廊下,便被这一幕夺去目光,生生停下了脚步。
本是赶着时间来的,此刻却不觉时间流逝,他定定站在廊下,全神贯注,难起波澜的心又轻轻一动,像那枝头嫩绿萌芽,绽着新生。
等他再次回神,卫承已神情焦急唤了他两声:“公子,老夫人那边等不急,先去春熙堂吧,公子。”
裴轸像是梦中骤然被拉回现实,回头盯了卫承一眼,埋头看,自己还是刚从宫中回来的一身朝服。
他深吸口气闭眼,眉心刺痛,到底将心死死按回,转身离去。
清明几日,雨渐多了起来。
今日一早空气里湿重的气息,罗溶劝春拂不必出门了,只怕要下雨,她固执拿了伞宽慰她:“娘子放心,我买了墨就很快回来。”
果然在她出门的一刻钟后,雨哗哗下下来。
雨丝绵密的庭院里,婢女们在廊下穿来走去,罗溶焦急等待中将门窗都关了,春拂不在,那些人让她待不下去。
“少夫人,少夫人?”
才关了一会儿的门窗,婢女便在门口唤着,她心里难得有些燥意:“什么事?”
婢女:“夫人身边的廖妈妈来了,唤娘子过去呢。”
罗溶前去开门,廖妈妈果然在门前,脸上带笑:“少夫人,夫人今日新得了几样好看的头面、首饰,想着少夫人平日打扮实在素了些,便让老奴来请少夫人也过去挑一挑。”
首饰?
婆母何时竟这样想着她,瞧着廖妈妈一脸的笑,姿态恭敬,罗溶越看,心头越浮起怪异来。
自她答应兼祧,婆母待她亲切,廖妈妈也不曾再似从前厉斥她,每每见着都和颜悦色,可同今日的又不同。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只觉得……她似乎在怕她?
即便如此,毕竟是婆母来请,罗溶屈膝行礼答应,一个婢女随着她撑伞出门,跟着廖妈妈去安澜堂。
下了几日的雨,路泥泞难行,裙摆沾湿了一截,罗溶不得已用手提着。
“这几日天不好,夫人总念着少夫人来得少了,又怕日日叫你过去,累着少夫人,今日也是犹豫许久,老奴劝着她才答应来唤你呢。”
廖妈妈邀功似的说着。
说起首饰,罗溶看着自己双腕沉甸甸的玉镯,沐浴睡觉时都不敢摘下,为此连头上的首饰都只戴轻便的绒花,再多的首饰拿回来也是放进妆匣,她哪里还戴得了别的。
穿行过假山水榭,连廊垂花门,快近安澜堂的一处假山树影后,一个人影忽然极快行过。
天色阴沉,树影低垂,罗溶猝不及防捕捉到时人早已消失,她怔住片刻,却后知后觉出一股极强烈的熟悉感。
是一身菊黄的婢女。
而春拂今日出门,正是一身菊黄。
是春拂!
她提起裙摆要往那处去,身旁婢女连忙惊慌追过来拉住她:“少夫人!”上前将伞遮好。
罗溶转身看她,婢女连忙将手松开,廖妈妈慌张上前,挡在她面前循着她看去的地方望了一眼:“怎么了?”
罗溶瞧着她们追过来脸上的雨水,心下颓然,难道方才是自己看错。
不,不会看错。
“方才那树影后好像有人过去了,你们看见了吗?”
廖妈妈在面几步,摇了摇头,罗溶看向随自己出来的婢女,她走在自己身边,不会没看见。
“没有。是不是天色太黑,少夫人看错了。”
婢女眼睛又大又圆,黑白分明,本是好看的一双眼,此刻突然黑瞳细缩,白花花的眼白触着她的眼睛,罗溶后脊一麻。
“兴许是吧。”她提着气怔怔回答着。
婢女笑了笑宽慰她:“娘子别紧张,安澜堂就快到了。”
罗溶恍惚片刻,抿了抿唇跟着回身继续往安澜堂去。
雨不住下着,婆母说话热切,邀她用甜羹、挑首饰,她都一直心不在焉,神思恍惚,总是想着那个闪过的人影。
将挑出的好看贵重的首饰给她装盒,罗溶终于被婆母送着出了安澜堂,凉风一吹她稍醒神了些,提着裙摆衬着雨势小疾步回曲荷轩去。
而身后的安澜堂,沈氏唇角的笑逐渐收起,回身进屋,却片刻里面传出噼啪作响,东西滚地的声音。
“夫人!”
廖妈妈赶紧上前劝阻,沈氏坐在桌前胸口急促,双目圆睁泛着血丝,面目扭曲:“穷酸下贱东西,也敢给我甩脸色!仗着入了大郎的眼,水涨船高了,等他不日继任家主,我这个裴府主母也要成为摆设,那贱人更要得意忘形,要我哄着她,休想!”
沈氏双目血丝翻涌,似乎从未受过这样大的侮辱。
廖妈妈也红着眼取来伤药,一边劝着一边上药包扎:“夫人莫要动怒,此事瞧着也未必全是坏处,少夫人是老奴领着进门的,她可没那灵活的心思,等大公子继任家主,夫人尽管用些软和法子,保管拿捏住她。”
“只要将少夫人拿住,大公子看重她,凡事还不是夫人做主,夫人切不可在此时功亏一篑。”
廖妈妈说到心坎,沈氏也自觉气得有些昏头了,平静坐下,瞧着屋外的天色,心底有了主意。
却说罗溶疾步回曲荷轩,发现春拂果然回来了。
她望着人跨进门槛,春拂含笑,神情自然地回头看她一眼,将买好的墨摆放到桌上迎上来:“娘子快来试试,奴婢可是跑了几家店买的,听说写起字来好看许多呢。”
罗溶蹙眉看着她,一眼不看新买的墨。
春拂扫着她面色,心下咯噔,却强自镇定:“怎么了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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