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无期》》玄栖迟

8、第八章：错误的回响

　　光门消散的余韵在空气中缓缓平息。
　　瓷站在面包店的门口，风雪吹拂着他长及脚踝的黑发，却无法撼动他分毫。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滴已经失去温度、即将凝固的眼泪，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熟悉。
　　太熟悉了。
　　那种灵魂深处传来的、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战栗感，绝不会错。
　　即便只有一丝，即便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确实是……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美丽坚……”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仿佛叹息，消散在风中。
　　掌心的泪水彻底凝固，化作一颗晶莹的冰珠，滚落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瓷缓缓抬起头，望向US消失的方向，那双冰雪般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困惑”的情绪。
　　一个不可能的猜想，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的心脏。
　　如果……那不是仿制品呢？
　　如果，在献祭的最后关头，那个狡猾的男人，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偷偷截留了自己的一缕残魂，将其投入了无尽虚空的某个角落，等待着重新聚合的机会？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扑灭。
　　是丁。
　　那个男人向来如此。狂妄，自负，永远不按常理出牌。他怎么会甘心就这样彻底消失？他怎么会甘心……把他一个人留在这永恒的囚笼里？
　　瓷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胸口传来一阵久违的、闷闷的疼痛。
　　他必须确认。
　　如果US真的是美丽坚归来的契机，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绝不能放过。
　　但问题是，US已经离开了。
　　他亲手送走了他。
　　而且，为了防止灰烬之海的污染通过US的灵魂链接反向侵蚀现实世界，他在送走US的同时，也彻底斩断了US与“归途”的一切联系。
　　现在的US，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也无法寻踪。
　　除非……
　　瓷的目光，落在了脚下那颗小小的冰珠上。
　　除非，利用这滴眼泪作为媒介，强行撬动归途之门的规则，进行一次跨位面的“观测”。
　　但这非常危险。
　　归途之门连接着无数世界，强行观测一个特定的、已经被屏蔽的目标，就像是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中寻找一滴特定水珠，不仅消耗巨大，更有可能引来“深海”中某些不可名状存在的注视。
　　而且，一旦被现实世界的“盖亚意识”察觉，很可能会引发两个世界规则的碰撞，后果不堪设想。
　　瓷沉默了。
　　他看着那颗冰珠，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一边是几乎为零的成功率，以及巨大的风险。
　　一边是……那个渺茫到近乎荒谬的希望。
　　许久。
　　风雪似乎变得更大了。
　　瓷缓缓弯下腰，捡起了那颗冰珠。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仿佛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余温。
　　他闭上眼，将冰珠紧紧握在掌心。
　　“值得。”
　　他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下一刻，他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
　　原本内敛的、如同万年冰川般的力量轰然爆发，整个冰雪城镇开始剧烈震动。无数的冰晶从建筑上剥落，悬浮到空中，围绕着瓷疯狂旋转。
　　归途之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门上的古老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瓷站在风暴的中心，长发狂舞，衣袂翻飞。他缓缓抬起手，将那颗冰珠按在自己的眉心。
　　“以吾之名，追溯本源。”
　　“跨越虚妄，窥见真实。”
　　“开——！”
　　随着他一声低喝，冰珠瞬间融化，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没入他的眉心。
　　轰——！！！
　　瓷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抛入了无尽的虚空乱流之中。
　　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声音、信息碎片如同洪流般冲击着他的意识。
　　那是无数个平行世界，无数个可能性的剪影。
　　他看到繁华的都市在战火中化为废墟，看到宁静的村庄在瘟疫中死寂，看到浩瀚的星海在碰撞中湮灭……
　　他在寻找。
　　寻找那个有着灰色眼眸、名叫US的男人。
　　寻找那一丝，独属于美丽坚的灵魂波动。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的力量在飞速消耗，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灵魂仿佛要被这无尽的洪流撕碎。
　　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意识即将彻底溃散的时候——
　　他看到了。
　　在一片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一个穿着破烂军装的男人，正背靠着一辆燃烧的坦克残骸，艰难地给自己的步枪上着刺刀。
　　他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防毒面具早已不知去向，露出那双熟悉的、却充满了血丝和疲惫的灰色眼眸。
　　是US。
　　他还活着。
　　但情况很不妙。
　　他显然已经陷入了重围，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穿着敌方制服的士兵，正在缓缓逼近。
　　US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握着步枪的手因为脱力而在微微颤抖。他的眼神凶狠而绝望，像是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颗流弹击中了US身旁的油箱。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炽热的火焰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不——！！！”
　　现实世界中，瓷猛地睁开了眼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单膝跪倒在地，脸色苍白如纸，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强行观测带来的反噬，几乎让他灵魂崩溃。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死死地盯着虚空，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怒和恐慌。
　　他看到了。
　　在爆炸发生的前一秒，在US的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过的、如同天空般湛蓝的色彩！
　　那不是US的眼睛。
　　那是……美丽坚！
　　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但瓷可以肯定，绝对是他！
　　他在那里！
　　他就在US的身体里，或者说，US就是他归来的容器！
　　而现在，那个容器……就要毁了！
　　“混蛋……你这个混蛋！”
　　瓷捂着剧痛的胸口，咬牙切齿地低吼，眼中却不受控制地涌上了水汽。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那个男人不会这么轻易认输！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用这种方式回来？！
　　愤怒，担忧，恐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狂喜，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涌。
　　不行。
　　他不能死。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好不容易才看到了一丝希望，绝不允许他就这样再次消失！
　　瓷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扇巨大的归途之门。
　　门后的光影依旧在流转，但其中一片区域，因为刚才的观测，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那是现实世界的坐标。
　　是US所在的位置。
　　瓷挣扎着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神色。
　　强行干涉现实，是绝对的禁忌。
　　这会打破两个世界的平衡，引来不可预知的灾难。
　　但现在，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抬起手，掌心对准了那扇巨大的石门。
　　“既然你不肯安分地回来……”
　　“那我就亲自去把你抓回来！”
　　随着他的话语，归途之门上的古老符文开始疯狂闪烁，整个雪原开始剧烈震动，仿佛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力量。
　　“给我……开！”
　　瓷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所有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狠狠地撞向了那扇亘古不变的巨门！
　　“轰隆——！！！”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巨响，震彻了整个虚无空间。
　　归途之门，那扇从未被外力撼动过的规则之门，在瓷拼尽全力的冲击下，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虽然只有头发丝般细小，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万分之一秒，但对于瓷来说，已经足够了。
　　一道微不可查的、蕴含着纯净冰雪之力的流光，如同离弦之箭，瞬间穿越了无尽的时空，没入了那道缝隙之中，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瓷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意识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似乎听到了一声遥远而模糊的、带着惊怒的咆哮，从门后的无尽虚空中传来。
　　那是……来自“规则”本身的愤怒。
　　风雪依旧。
　　归途之门缓缓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道细微的裂痕，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非幻觉。
　　而在遥远的、某个战火纷飞的世界。
　　一片燃烧的废墟之上。
　　本该在爆炸中化为灰烬的US，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不再是死寂的灰色。
　　而是一片……冰冷而威严的，如同极地冰川般的……湛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