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无期》玄栖迟

7、第七章：失落的星辰

　　雪依旧在下。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男人浓密的睫毛上，又被他呼出的热气融化，凝结成细小的水珠。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但他并没有放弃，而是用那双灰色的、带着野性与警惕的眼睛死死盯着瓷，肌肉紧绷，如同一只受伤的孤狼，随时准备扑向敌人，或者逃离。
　　“别动。”
　　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直接响在男人的脑海里。
　　男人身体一僵，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控制四肢，只能僵硬地躺在雪地上。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低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瓷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按在他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嘶——”男人倒吸一口凉气，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没有惨叫出声，只是用更加凶狠的眼神瞪着瓷。
　　瓷的手指泛起点点微光，纯净的冰雪之力缓缓注入伤口。那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新生的肉芽蠕动着，带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痒意。
　　男人眼中的凶狠逐渐被惊愕取代。他能感觉到，不仅伤口在愈合，连体内枯竭的力量也在迅速恢复。
　　这……这是什么力量？
　　几分钟后，瓷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可以起来了。”
　　男人试探性地动了动手臂，发现束缚已经消失。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是刚刚重伤濒死的人。他警惕地后退两步，与瓷拉开距离，摆出防御的姿态。
　　“你到底是谁？”他沉声问道，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当他看到那座完全由冰雪构成的城镇，以及远处那扇巨大的、散发着古老气息的石门时，灰色的瞳孔剧烈收缩，“这里……不是地球。”
　　“这里是归途之门的内侧。”瓷平静地说道，“你可以叫我‘守门人’。”
　　“守门人？”男人皱起眉，显然无法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愈合的伤口，又看了看瓷，眼神复杂，“你救了我？”
　　“暂时。”瓷淡淡地说道，“你的灵魂链接着灰烬之海，污染随时可能再次爆发。如果你不能控制它，我会亲手了结你。”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虽然已经愈合，但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躁动，带来一种冰冷而邪恶的触感。
　　“灰烬之海……那是什么？”他问道。
　　“那是你的来处，也是你的归宿。”瓷转过身，朝着那座冰雪城镇走去，“跟我来，如果你不想冻死在这里的话。”
　　男人犹豫了一下，看着瓷毫无防备的背影，又感受了一下周围刺骨的寒意，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无一人的冰雪街道上。
　　脚下是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死寂的城镇中显得格外清晰。
　　男人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建筑。这些冰雕的建筑栩栩如生，甚至连窗户上的冰花、门廊上的风铃都雕刻得细致入微，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居民推门而出，热情地打招呼。
　　但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这里……有人住吗？”男人忍不住问道。
　　“曾经有。”瓷的脚步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现在，只有我。”
　　男人沉默了片刻，看着前方那个单薄而孤寂的背影，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个人……看起来很孤独。
　　他们来到那座红色的面包店前。瓷推开冰雕的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店内温暖如春。
　　壁炉里跳跃着虚幻的火焰，散发出橘红色的光芒，驱散了寒意。桌子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茶壶和精致的茶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甜的面包味。
　　这一切都如此真实，但男人敏锐地感觉到，这里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无论是火焰、热气还是香味，都只是某种力量的具现化，是虚假的幻影。
　　“坐。”瓷指了指椅子，自己则在对面坐下，拿起茶壶，倒了两杯红茶。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洁白的瓷杯，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男人迟疑了一下，还是拉开椅子坐下。他并没有去碰那杯茶，只是看着瓷：“你到底想做什么？”
　　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动作优雅得如同中世纪贵族。他抬起眼，那双冰雪般的眸子直视着男人：“在问你问题之前，先告诉我，你是谁？”
　　“我……”男人张了张嘴，却突然卡壳了。
　　他皱紧眉头，努力回想，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除了自己的名字和一些零碎的战斗片段，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不知道。”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我只记得我叫……US。其他的……好像很重要，但我忘了。”
　　“US……”瓷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果然，不是他。
　　那个人的名字，是美丽坚。
　　“你从哪里来？”瓷又问道。
　　“战场。”US回答得很快，这次他没有犹豫，“我在打仗……一场很惨烈的战争。到处都是死人，炮火，毒气……然后，我看到了光，一扇门。我想进去，但有什么东西在追我……”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苦和迷茫：“我必须进去……我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一个人……”
　　“什么东西？”
　　US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却摸了个空。他脸色一变：“不见了……铭牌！我的铭牌不见了！”
　　“是这个吗？”
　　瓷摊开手掌，那枚刻着“US A-001”的金属铭牌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US猛地伸手想要去拿，瓷却合拢了手掌。
　　“回答我的问题。”瓷看着他，眼神锐利，“你要把这东西交给谁？”
　　US的手僵在半空，他死死盯着瓷的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后化为一片茫然。
　　“……我不知道。”他颓然地放下手，声音沙哑，“我只知道……必须交给他。很重要……比我的命还重要……”
　　瓷看着他那副痛苦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不是他。
　　这个人，只是一个被执念驱动的、迷失的灵魂。
　　或许，只是长得像而已。
　　在这个无数世界交织的夹缝中，出现一个容貌相似的人，并不算什么稀奇的事。
　　瓷将铭牌抛还给US：“拿好，别弄丢了。”
　　US手忙脚乱地接住铭牌，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抬起头，看着瓷，眼神复杂：“你……认识我吗？或者，认识我要找的人？”
　　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窗外永恒的风雪。
　　“或许吧。”他轻声说道，“但你要找的人，已经不在了。”
　　US愣住了：“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死了。”瓷的语气平淡得可怕，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形神俱灭，连一丝残魂都没有留下。”
　　US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死了？
　　他要找的人……死了？
　　那他的执念，他的使命，又算什么？
　　一股巨大的空虚和绝望瞬间席卷了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脑海——
　　炮火连天的战场、战友倒下的身影、刺耳的警报声、还有……一双悲伤的、含着泪水的眼睛……
　　“啊——！！！”
　　US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一丝黑色的阴影从他胸口蔓延而出，如同活物般缠绕上他的手臂。
　　污染爆发了！
　　瓷眼神一凛，瞬间出现在US身边，一指点在他的眉心。
　　“静心！”
　　冰冷的寒意瞬间侵入US的脑海，强行压制住了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和暴走的污染。
　　US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疯狂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他粗重地喘息着，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我看到了……”他虚弱地说道，眼神空洞，“好多血……还有一个人……他在哭……”
　　瓷收回手，看着US胸口缓缓隐去的黑色纹路，眉头微皱。
　　这个人的灵魂污染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而且，那些记忆碎片……
　　难道他真的和美丽坚有什么关系？
　　不，不可能。
　　美丽坚的灵魂已经彻底献祭，成为了归途之门的一部分，绝无可能以这种方式重现。
　　除非……
　　瓷的心中突然冒出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
　　除非，归途之门在吞噬美丽坚的时候，无意中截留了他的一丝“存在”信息，并将其投射到了某个濒死的、灵魂波长相近的个体身上。
　　眼前这个US，或许就是那个“容器”。
　　一个承载了美丽坚残留信息的、不完整的复制品。
　　一个……劣质的仿制品。
　　想到这里，瓷看着US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该走了。”瓷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冷漠，“这里不是你应该停留的地方。”
　　US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走？去哪里？”
　　“回你该去的地方。”瓷抬起手，指向面包店门外，“穿过那扇门，你会回到现实世界。你会忘记这里的一切，拥有一个新的人生。”
　　门外，风雪依旧。
　　但在街道的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虚幻的门扉。
　　那是通往现实世界的通道。
　　US看着那扇门，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但很快又化为挣扎。
　　“可是……我的使命……”他握紧了手中的铭牌，“我还没有找到……”
　　“你要找的人已经死了。”瓷打断了他，声音冰冷刺骨，“你的使命毫无意义。留在这里，你只会被污染彻底吞噬，变成一个没有理智的怪物。”
　　US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看着那枚冰冷的铭牌。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你说得对。或许……我是该放弃了。”
　　他站起身，深深地看了瓷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瓷有些不适。
　　“谢谢你救了我，守门人。”US说道，声音低沉而沙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祝你幸福。”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那扇光门走去。
　　风雪卷起他的衣角，背影显得格外萧瑟。
　　瓷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这样就好。
　　一个仿制品，一个残次品，不值得他投入任何感情。
　　就让这个错误，随着这扇门的关闭，彻底消失吧。
　　US走到了光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冰雪城镇，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温暖灯光下、却比冰雪还要孤寂的身影。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光门之中。
　　光芒大盛，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
　　随后，光门缓缓闭合，最终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风雪中。
　　街道恢复了死寂。
　　只有壁炉里虚幻的火焰，还在噼啪作响。
　　瓷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直到一阵微风吹过，拂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不知何时，沾染了一滴温热的液体。
　　是刚才US痛苦挣扎时，溅到他手上的……一滴眼泪。
　　瓷看着那滴眼泪，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为什么……
　　这滴眼泪，会让他感到如此……熟悉？
　　风雪依旧。
　　在这片永恒的雪原上，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唯有那滴眼泪，在冰冷的空气中，闪烁着微弱而执拗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