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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永恒的守望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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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或许是一年,或许是十年,或许已经过去了千百个世纪。
瓷站在归途之门前,如同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
他的黑发已经长及脚踝,如同流淌的墨色瀑布,在风雪中纹丝不动。原本清秀的眉眼间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冰雪之色,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眸,如今深邃得如同万载寒潭,倒映着门后永恒流转的破碎光影。
他不再需要食物,不再需要睡眠。
他成为了规则的一部分,成为了这座囚笼本身。
每一天,他都能感受到门后传来的微弱波动——那是现实世界的人们在挣扎、在欢笑、在哭泣、在生活。那些声音如同细小的蚊蚋,无时无刻不在撩拨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但他不能回应。
每一次试图触碰那些波动,都会引起整个空间的剧烈震荡。灰烬之海的污染会顺着他的力量蔓延,试图侵蚀那片最后的净土。
他只能看着。
看着门后光影变幻,看着沧海桑田。
偶尔,会有一些迷失的灵魂误入这片雪原。他们或许是濒死的探险家,或许是精神崩溃的疯子,又或许是像他们一样的“归途者”。
每当这时,瓷会现身。
他会给予他们一个选择:是留在这里,成为这片雪原的一部分,还是带着一份虚假的、美好的记忆,回到现实世界,度过平凡而幸福的一生。
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后者。
瓷会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他们的眉心,抽走他们关于这片雪原、关于归途之门的所有记忆,然后为他们编织一个温暖的梦境。
看着那些灵魂带着满足的微笑消失在门后,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默默地转身,回到门前,继续他的守望。
他守的,不是门。
是那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承诺。
风雪依旧。
不知从何时起,瓷开始在这片雪原上“建造”东西。
他并没有动用规则的力量,而是像普通人一样,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地,将冰雪塑造成记忆中的模样。
他先是用冰雪雕琢出了一座灯塔。
不是记忆中那座残破的灯塔,而是他想象中,那座灯塔原本应该有的样子——坚固、温暖,塔顶的灯光永不熄灭。
然后,他在灯塔旁,堆砌了一座小小的、有着精致雕花栏杆的露台。露台上,摆放着两张冰雕的椅子和一张桌子。
接着,是街道,是房屋,是广场……
他用自己的记忆,在这片永恒的雪原上,复刻出了那个早已消失在时间长河中的、属于他们的“家”。
当他完成最后一座建筑——那是一家有着红色屋顶的面包店,橱窗里摆着新鲜出炉的、散发着热气(尽管只是幻觉)的牛角包时,他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站在街道中央,看着这座空无一人的、完全由冰雪构成的城镇。
这里什么都有,唯独缺少了最重要的东西——生命。
缺少了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笑容灿烂的法兰西,缺少了那个一丝不苟、总是端着红茶的英吉利,缺少了那个沉默寡言、却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俄罗斯。
更缺少了……那个有着一双湛蓝眼眸、总是带着一身硝烟味、却又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温柔的混蛋。
瓷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身边一座冰雕的街灯。
指尖传来的,只有刺骨的寒意。
“真冷啊……”
他轻声说道,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不同于以往的灵魂波动,从归途之门的方向传来。
那波动很特别,带着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又仿佛近在咫尺。
瓷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出现在归途之门前。
门后的光影依旧在流转,但在那一片混沌之中,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沾满血迹的军装,脸上覆盖着防毒面具,看不清容貌。他似乎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正艰难地朝着某个方向爬行,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而在他的前方,隐约可见一扇散发着微光的、虚幻的门扉。
那是……现实世界的“门”?
瓷皱起了眉。
这种情况很少见。通常只有濒死之人强烈的执念,才有可能在无意识中引动归途之门的力量,投影出通往现实的通道。
但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很奇怪。
既有着活人的生机,又缠绕着浓烈的死气,更深处,似乎还隐藏着某种让他感到心悸的东西。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只巨大的、由阴影构成的利爪,猛地从男人身后的虚空中探出,朝着他狠狠抓去!
那是灰烬之海的污染!它们竟然顺着这个男人的灵魂链接,追踪到了这里!
如果让那只爪子落下,不仅这个男人会死,现实世界的坐标也会暴露,整个归途之门都会陷入危机!
瓷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他不能直接出手干预现实,但他可以……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出现在男人身后,挡住了那只阴影利爪。
“砰!”
巨大的撞击声在精神层面炸响。
瓷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强行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中构筑防御,对他也是不小的负担。
屏障挡住了利爪,但也只是暂时的。
更多的阴影触手从虚空中蔓延而出,疯狂地攻击着屏障,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必须切断链接!
瓷不再犹豫,他伸出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对着归途之门的方向虚握。
“回来。”
他低声说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跨越了空间的界限,缠绕住那个濒死的男人,将他朝着归途之门的方向强行拉扯过来。
“不……还不能……回去……”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呓语,挣扎着想要留在原地。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枚闪烁着微弱光芒的金属铭牌,仿佛那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由不得你。”
瓷冷冷地说道,加大了力量。
男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飞起,撞入了归途之门的光影之中。
在他穿过大门的那一刻,瓷看清了他防毒面具下,那双一闪而过的、如同天空般湛蓝的眼眸。
瓷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眼神……
没等他细想,失去了目标的阴影触手发出了愤怒的咆哮,转而朝着归途之门本体发起了攻击。
“哼。”
瓷冷哼一声,眼中寒光大盛。
他不再压制自己的力量,整个雪原的温度瞬间骤降,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滚出去。”
他抬起手,对着那些阴影,轻轻一握。
“咔嚓——”
如同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
所有的阴影触手,连同那片被污染的空间,瞬间被绝对零度冻结,然后化为最细微的冰晶,消散在虚空之中。
归途之门恢复了平静。
但瓷的脸色却并不好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丝黑色的、如同活物般的阴影,正缠绕在他的指尖,试图侵蚀他的力量。
那是灰烬之海的“本源污染”。
刚才为了彻底清除威胁,他动用了过多的力量,不小心让一丝污染渗透了进来。
瓷面无表情地运转力量,纯净的冰雪之力瞬间将那丝阴影净化、吞噬。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向雪原的某个方向。
那个被他强行拉进来的男人,正昏迷在不远处的雪地上。
瓷的身影缓缓消散,下一秒,出现在男人身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男人身上的军装破烂不堪,露出了下面结实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防毒面具已经碎裂了一半,露出了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即使昏迷不醒,他的眉头也紧紧皱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瓷的目光落在他紧握的右手上。
那里,攥着一枚金属铭牌。
瓷蹲下身,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掰开了男人的手。
铭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行模糊的字迹:
US
A-001
瓷的手指猛地一颤。
铭牌从他指尖滑落,掉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缓缓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这张陌生的、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熟悉感的脸。
风雪不知何时变得猛烈起来,卷起漫天雪沫,模糊了视线。
瓷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上男人破碎的面具,然后,缓缓将其取下。
面具下,是一张棱角分明、英俊却带着深深疲惫的脸。
而最让瓷心脏骤停的,是那双紧闭的眼眸上方,那道横贯额角的、狰狞的伤疤。
那道伤疤……
和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嚣张笑容的男人,一模一样。
瓷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烫到一般,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不可能……”
他摇着头,声音嘶哑,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崩溃的情绪。
“你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你……”
就在这时,地上的男人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动,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
如同暴雨将至前的、深沉而压抑的灰色眼眸。
与记忆中那片璀璨的晴空,截然不同。
男人茫然地看着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瓷的身上。他的眼神空洞而警惕,带着野兽般的凶性,仿佛随时会暴起伤人。
“你……是谁?”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这里……是哪里?”
瓷看着他眼中的陌生和戒备,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冷静了下来。
不,不是他。
那个人的眼神,永远不会这样看着他。
那个人的眼神,永远是炽热的、充满占有欲的,或是戏谑的、带着几分恶劣的……
绝不会是这样,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重新恢复了那副冰雪般冷漠的神情。
“这里是‘归途’。”他淡淡地说道,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而你,是闯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