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无期》》玄栖迟

2、第二章：灯塔与归途者

　　灯塔的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也……破败得多。
　　墙壁上布满了干涸的、不知是血迹还是油污的深褐色痕迹，老旧的金属楼梯盘旋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坍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混合了机油、霉味、劣质烟草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绝望的气息。
　　大厅中央生着一堆篝火，跳跃的火光勉强驱散了四周的阴影，却也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除了他们四个，这里还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人。
　　一个身材魁梧、裹着厚重皮毛大衣的男人独自坐在角落，手里擦拭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猎刀。他有着一头银白色的短发和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气质冷硬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当瓷的目光扫过去时，男人敏锐地抬起头，眼神如刀锋般刮过瓷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审视。
　　那是俄罗斯。
　　瓷默默收回视线，在法兰西热情的招呼下，找了个离火堆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给，暖暖身子。”法兰西递过来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能让你感觉自己还活着。”
　　瓷道了声谢，接过酒壶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灼而下，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胸腔里却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哈，新人就是新人。”美丽坚坐在他对面的一个破木箱上，长腿交叠，手里也拿着个类似的酒壶。他看着瓷被呛得微微泛红的眼尾，嗤笑一声，蓝色的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慢点喝，这玩意儿可金贵着呢。”
　　英吉利坐在火堆旁，正用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擦拭着他的眼镜，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如果你少浪费点子弹去‘英雄救美’，我们的补给或许会更充裕些，美丽坚先生。”
　　“嘿！我那叫精准打击！”法兰西立刻不乐意了，叉着腰反驳，“要不是我，你那套绅士礼仪现在大概正在某只食尸鬼的胃里被消化呢！”
　　“安静。”角落里传来俄罗斯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吵死了。”
　　法兰西缩了缩脖子，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乖乖坐回了英吉利身边。
　　火堆里爆出一声轻响。
　　瓷握着温热的酒壶，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里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似乎都拥有着超越常人的身体素质。刚才那一路上，他们的奔跑速度、反应能力，以及面对怪物时的冷静，都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而且，他们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瓷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美丽坚晃了晃手里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灰烬之海’，如你所见，一个被遗忘的垃圾场。”
　　“我们是‘归途者’。”法兰西补充道，他收敛了笑容，语气难得严肃起来，“或者说，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残渣。我们在这里醒来，没有记忆，没有过去，唯一的目标就是——活下去，然后找到‘归途之门’。”
　　“‘归途之门’？”
　　“离开这里的出口。”英吉利戴上眼镜，镜片反射着火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传说，穿过那扇门，就能回到现实世界，找回我们失去的一切。”
　　“传说？”瓷捕捉到了这个词。
　　“因为没人真正成功过。”俄罗斯冷冷地开口，他放下猎刀，冰蓝色的眸子看向跳动的火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至少，成功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大厅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别听他们吓唬你。”美丽坚突然站起身，走到瓷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他弯下腰，凑近瓷的脸，那双眼睛在近距离下显得更加深邃，仿佛要将人吸进去。
　　“听着，瓷。”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不管那个传说是真是假，希望是这里最奢侈也最没用的东西。但只要你跟着我，我就能带你找到那扇门。”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瓷锁骨下方，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淡淡的、类似罗马数字“I”的灰色印记。
　　“看，你已经拿到‘车票’了。”
　　瓷低头看着那个印记，指尖抚过皮肤，没有任何感觉。
　　“这是什么？”
　　“这是‘里程’。”法兰西解释道，“每当我们杀死这里的怪物，或者完成某种‘委托’，身上就会出现这种印记。据说，当里程累积到某个程度，‘归途之门’就会出现。”
　　“委托？”
　　“就像游戏里的副本一样。”法兰西耸耸肩，“有时候是系统直接发布指令，有时候是触发了某个场景。刚才外面的食尸鬼潮，就算是新手引导任务吧，虽然危险，但奖励就是那个‘里程’。”
　　美丽坚直起身，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好了，基础知识普及完毕。现在，新人，你该交‘学费’了。”
　　瓷抬起头：“学费？”
　　“信息。”美丽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告诉我们，你来这里之前，最后记得的是什么？”
　　瓷沉默了片刻。
　　火光照耀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异常柔和，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坚韧。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我记得……我在一片雪地里。很冷。然后，我听到有人在哭。”
　　“就这些？”法兰西追问。
　　“就这些。”瓷说道，眼神清澈，没有任何闪躲。
　　美丽坚与英吉利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微微摇了摇头。
　　“雪地……哭声……”美丽坚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有趣的记忆碎片。行吧，勉强及格。”
　　他转身走向楼梯，朝瓷勾了勾手指：“上来，给你找个窝。这鬼地方晚上冷得能冻掉你的脚趾头，我可不想明天早上拖着一具冰雕上路。”
　　瓷站起身，跟了上去。
　　在经过俄罗斯身边时，那个沉默的男人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瓷的耳朵里：
　　“小心点，东方人。在这里，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怪物。”
　　瓷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走上了吱呀作响的楼梯。
　　二楼是几个用破木板隔出来的简陋房间。美丽坚推开其中一扇门，里面只有一张铺着干草的破床垫和一个空荡荡的柜子。
　　“将就一下吧，这里可没有五星级酒店。”美丽坚靠在门框上，看着瓷走进房间。
　　瓷走到窗边，推开积满灰尘的窗户。外面，灰烬之海依旧死寂，远处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巨大的阴影在缓缓蠕动。寒风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你们真的没有记忆吗？”瓷背对着美丽坚，突然问道。
　　身后沉默了几秒，随即响起一声轻笑。
　　“记忆？”美丽坚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谁在乎那玩意儿。在这里，记住太多过去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那你为什么帮我？”
　　“帮你？”美丽坚走了过来，停在瓷身后，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瓷颈侧的一缕黑发，动作带着一种暧昧不明的亲昵，却又透着一股寒意。
　　“我只是觉得你有趣，瓷。”他的气息喷洒在瓷的耳畔，声音低沉而危险，“你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在这种地方能活下来的人。我想看看，这双眼睛染上绝望和恐惧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瓷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无边的黑暗。
　　“你会失望的。”
　　“也许吧。”美丽坚收回手，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早点休息，明天我们要去‘集市’换点补给。希望你的运气能一直这么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瓷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许久，才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颈侧刚才被美丽坚碰过的地方。
　　那里，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那个男人的温度。
　　窗外的风更大了，卷起漫天黑雪，将灯塔那点微弱的光芒切割得支离破碎。
　　瓷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雪地，也不是哭声。
　　而是一双沾满鲜血的手，和一声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呼喊。
　　那个声音……很熟悉。
　　但他想不起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