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无期》》玄栖迟

1、第一章：灰烬之海 他醒来

　　他醒来时，鼻腔里充斥着铁锈与焦土混合的气味。
　　视线所及之处，是铅灰色的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种均匀的、令人窒息的暗光，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浑浊的墨水里。身下是冰冷的、沙砾般的触感，瓷撑着手臂坐起身，发现那不是什么沙砾，而是一层厚厚的、细腻的灰烬。
　　风卷过旷野，带起黑色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这里是“灰烬之海”，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上的绝地。
　　瓷站起身，拍掉长裤上沾染的黑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工装外套，里面是件同色系的高领毛衣，这身打扮与周围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荒芜的背景色中。
　　他抬起手腕，那里并没有表，只有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疤痕。
　　“啧，新人？”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
　　瓷转过身。
　　不远处，一个男人正斜倚在一块焦黑的巨石上。那人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风衣，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锁骨。他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捡来的金属零件，金色的短发在这片灰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如同夏日晴空般的蓝色眼眸，此刻正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瓷，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运气不错，居然没缺胳膊少腿。”男人勾了勾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我叫美丽坚。你呢，东方娃娃？”
　　瓷没有理会那个略带轻佻的称呼，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声音清冷：“瓷。”
　　“瓷……”美丽坚低声重复了一遍，舌尖轻轻抵住上颚，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他丢掉手里的零件，迈开长腿走了过来。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淡淡的、类似硝烟与薄荷混合的气息萦绕在瓷的鼻尖。
　　“听着，瓷。”美丽坚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微微俯身，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他，“不管你之前是干什么的，怎么死的，到了这儿，以前的规矩都作废了。在这里，活下去是唯一的真理。”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一片断壁残垣，那是这片灰烬平原上唯一显眼的建筑群。
　　“看到那个‘灯塔’了吗？那是这片区域的‘安全屋’，也是唯一的补给点。不过，在抵达那里之前……”
　　美丽坚的话音未落，瓷突然感觉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嘘——”美丽坚眼神一凛，脸上的轻浮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般的警觉。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瓷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别出声，也别动。”
　　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灰烬地面，开始如同沸水般翻涌起来。一只只惨白的手臂破土而出，那些手臂枯瘦如柴，皮肤呈现出一种被烈火焚烧后的焦黑与龟裂，它们疯狂地抓挠着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紧接着，一颗颗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的头颅，从灰烬中缓缓升起。
　　“是‘食尸鬼’。”美丽坚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瓷的耳朵说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带来一阵微痒，“这鬼东西对声音和活人的气息最敏感。只要我们不乱动，它们过一会儿就会自己沉下去。”
　　他的手掌很烫，紧紧包裹着瓷冰凉的手腕，传递过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瓷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
　　那些怪物似乎并没有发现他们，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周围游荡，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仿佛在啃食着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只食尸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颗可怖的头颅缓缓转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空洞的面部仿佛在“注视”着他们。
　　美丽坚握着瓷手腕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暴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突兀的枪响划破了死寂。
　　那只靠近的食尸鬼头颅瞬间炸开，腥臭的黑色液体溅了满地。紧接着，更多的枪声响起，子弹精准地命中那些怪物的要害，将它们重新打回灰烬之中。
　　“嘿！这边的两位！快过来！”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瓷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花哨衬衫、外面套着件脏兮兮战术马甲的青年正站在一块巨石上，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步枪，朝这边用力挥手。他有着一头微卷的栗色短发，脸上沾着点灰，却笑得灿烂，与这绝望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在他身后，一个穿着灰色风衣、戴着金丝边眼镜的高瘦男人正慢条斯理地给手枪更换弹夹，动作优雅得如同在参加一场下午茶会。
　　“法兰西！英吉利！”美丽坚啧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满被打扰了“教学”，但还是拉着瓷的手腕，快速朝那两人的方向跑去，“跑！”
　　三人汇合，没有多余的寒暄。
　　“新人？”那个被称为英吉利的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瓷身上停留了一瞬，镜片后的眼神淡漠而疏离。
　　“看起来比上一个结实点。”法兰西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拍了拍瓷的肩膀，动作熟稔得仿佛认识了很久，“欢迎来到地狱，伙计。不过别担心，有我们在，保你暂时死不了。”
　　美丽坚松开了瓷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少废话，先回灯塔。”美丽坚打断道，他看了一眼身后重新开始聚集的食尸鬼，眉头微皱，“这里的‘潮汐’要来了。”
　　四人不再多言，迅速朝着那片废墟的方向撤离。
　　瓷跑在队伍中间，风灌进他的领口，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看着前方美丽□□拔而略显孤傲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虽然紧张但眼神坚定的法兰西和英吉利。
　　这个世界陌生而危险。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灰烬之海的尽头，那座残破的灯塔顶端，一盏昏黄的灯光穿透了浓重的灰雾，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那是这片绝望之地中，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