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无期》玄栖迟

3、第三章：无声集市与记忆碎片

　　第二天的“清晨”并没有阳光。
　　灰烬之海的天色永远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只是亮度稍微提升了一些，勉强能看清远处扭曲的地平线。
　　灯塔的大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硫磺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嘶——真他妈的冷。”法兰西裹紧了身上的战术马甲，嘴里抱怨着，却动作利落地检查着腰间的枪套，“这鬼天气，真怀念以前能喝到热咖啡的日子。”
　　“如果你少说两句废话，或许能保存点热量。”英吉利跟在他身后，依旧是一丝不苟的灰色风衣，手里多了一根文明杖，杖尖敲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叩叩”声。
　　美丽坚最后一个走出来，他换了一件黑色的皮质外套，领口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蓝眼睛。他随手抛给瓷一件同款的黑色外套：“穿上，遮遮你这张招摇的脸。”
　　瓷接过外套，入手是冰凉的皮质触感，内衬却带着一点残留的体温。他默默穿上，宽大的外套几乎将他整个人罩住，袖口长出一截，遮住了他的手背。
　　“集市离这里不远，但路上不太平。”美丽坚走到最前面，回头看了众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瓷身上，“跟紧我，别掉队。要是被那些藏在灰里的东西拖走了，我可不会回头救你。”
　　瓷点了点头，将过长的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一行人离开了灯塔，再次踏入那片死寂的灰烬平原。
　　这一次，瓷注意到了一些昨晚没看清的细节。那些黑色的“灰烬”并不完全是尘土，里面混杂着细小的、已经碳化的骨骼碎片，以及一些扭曲的金属零件。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我们到底在找什么？”瓷低声问道，他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有些模糊。
　　“补给品，情报，或者……任何能让我们活下去的东西。”回答他的是走在旁边的法兰西。栗发青年此刻收起了嬉皮笑脸，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集市’是这片区域唯一的中立点，由一些……嗯，比较特殊的‘归途者’建立。那里能换到武器、食物，甚至是一些关于‘门’的线索。”
　　“特殊的归途者？”
　　“一些放弃了寻找归途，选择在这里扎根的老油条。”英吉利淡淡地补充道，他的文明杖轻轻点地，似乎在探测着什么，“他们用记忆和情感作为货币，换取在这个地狱里苟延残喘的资格。”
　　用记忆和情感作为货币？
　　瓷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如同某种巨兽骸骨般的建筑残骸。无数破烂的帐篷、铁皮屋和废弃的车厢依附在这些残骸上，组成了一个杂乱无章、却又隐隐有着某种秩序的聚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腐烂食物、劣质燃料和汗臭的味道。
　　这里就是“集市”。
　　入口处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穿着破烂防弹衣的守卫，他们脸上戴着防毒面具，只露出一双麻木的眼睛。看到美丽坚一行人，其中一个守卫伸出一只机械义肢，拦住了去路。
　　“入场费。”
　　美丽坚啧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闪烁着微弱蓝光的晶体碎片，丢了过去。守卫接过碎片，在眼前看了看，然后侧身让开了道路。
　　走进集市，嘈杂的声音瞬间涌入耳膜。
　　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摊位，摊主们大多面目模糊，或者戴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面具，遮住了真实容貌。他们叫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商品：一把沾着绿色粘液的匕首、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一瓶装着彩色烟雾的玻璃瓶……
　　“别看他们的眼睛。”美丽坚突然伸手，揽住瓷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避开了路边一个试图伸手抓向瓷的、浑身缠满绷带的摊主。
　　“新来的小羊羔总是特别受欢迎。”美丽坚低头，在瓷耳边嗤笑道，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他们的‘商品’最喜欢新鲜的灵魂了。”
　　瓷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并没有推开他。他能感觉到美丽坚的手臂结实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我们要去哪里？”瓷问道。
　　“去找‘老烟斗’。”法兰西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是这里的万事通，消息最灵通。不过那老东西脾气古怪，收费也贵得离谱。”
　　他们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行，最终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挂着破烂油布帘子的帐篷前。
　　美丽坚掀开帘子，率先走了进去。
　　帐篷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烟草味。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头正坐在一张矮桌后，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烟斗，眯着眼睛吞云吐雾。他的左眼似乎已经瞎了，装着一颗浑浊的义眼，另一只眼睛则闪烁着精明的光。
　　“哟，稀客啊。”老烟斗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美丽坚，听说你昨天又捡了个新人？就是后面这位？”
　　他的独眼越过美丽坚，落在了瓷身上，上下打量着，眼神贪婪得让人不适。
　　“少废话，老东西。”美丽坚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我要买情报。”
　　“情报？”老烟斗嘿嘿笑了两声，露出满口黄牙，“我这儿的情报可多了，不知道你想买哪一条？是关于下一次‘潮汐’的时间，还是……关于‘归途之门’的最新线索？”
　　听到“归途之门”四个字，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英吉利和法兰西不动声色地移动了位置，隐隐封锁了帐篷的出口。俄罗斯则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的阴影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美丽坚的声音冷了下来，“关于那个‘预言’。”
　　老烟斗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慢悠悠地磕了磕烟斗里的灰：“那个预言啊……‘当最后的星辰坠落于灰烬之海，归途之门将为真正的归途者开启’。怎么，你也想当那个‘真正的归途者’？”
　　“少说废话，解释。”
　　“嘿嘿，解释可以。”老烟斗伸出三根手指，“三份‘记忆’，要最鲜活的，最好是……关于爱情的。”
　　美丽坚皱起了眉。
　　记忆是这里最珍贵的资源，失去记忆不仅意味着失去过去，更可能导致人格的残缺甚至崩溃。
　　“给他。”一直沉默的瓷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瓷走到桌前，平静地看着老烟斗：“我的记忆，可以吗？”
　　老烟斗的独眼亮了起来，像看到了什么绝世珍宝：“当然，当然！新人的记忆最纯粹了，特别是像你这样……干净的灵魂。”
　　“瓷！”美丽坚低喝一声，伸手想拦住他，却被瓷轻轻挡开。
　　“反正我也不记得什么了。”瓷淡淡地说道，目光依旧直视着老烟斗，“一份记忆而已，如果能换来有用的情报，值得。”
　　老烟斗迫不及待地掏出一个古怪的、像是某种生物头骨制成的仪器，顶端连接着一根闪着寒光的针管：“来，孩子，把手放上来。很快的，就像被蚊子叮一下……”
　　瓷伸出手，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仪器时——
　　“等等。”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过来，抢先一步按在了仪器上。
　　是美丽坚。
　　他看也没看瓷，只是盯着老烟斗，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晦暗不明的情绪：“用我的。”
　　“哦？”老烟斗挑了挑眉，有些遗憾地看了瓷一眼，又看向美丽坚，“你的记忆虽然也不错，但可没这小家伙的纯粹。你确定？”
　　“少废话。”美丽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快点。”
　　老烟斗耸耸肩，启动了仪器。针管刺入美丽坚的手腕，抽取着什么。美丽坚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眉头微皱，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片刻后，仪器发出一声轻响，针管退出，带出一滴鲜红的血珠。
　　老烟斗满意地看着仪器上闪烁的光芒，将针管里的液体注入一个玻璃瓶中。那液体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如同星空般的蓝色。
　　“成交。”老烟斗收起瓶子，这才慢悠悠地说道，“关于那个预言，‘最后的星辰’指的不是星星，而是一个人。一个拥有‘纯净之血’的人。据说，他的血能净化这片土地，唤醒沉睡的‘门’。”
　　他的独眼意有所指地瞟了瓷一眼。
　　“纯净之血？”法兰西疑惑地重复道。
　　“没错。”老烟斗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而且，据说这个人……就在你们中间。”
　　帐篷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地，落在了瓷的身上。
　　瓷站在那里，黑色的外套衬得他的皮肤更加苍白。他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胡说八道。”美丽坚突然冷笑一声，打破了沉默。他一把拉起瓷的手腕，转身就往外走，“浪费时间。我们走。”
　　“哎！别走啊！我还有更多情报……”老烟斗在后面喊道，但没人理他。
　　走出帐篷，外面的喧嚣再次涌来。
　　美丽坚走得很快，瓷几乎是被他拖着往前走。他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但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跟着。
　　直到远离了那个帐篷，美丽坚才猛地停下脚步，松开手，转身盯着瓷。
　　“你刚才想干什么？”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气，蓝色的眼睛像两簇燃烧的冰焰，“谁允许你自作主张了？”
　　瓷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那是我的选择。”
　　“你的选择？”美丽坚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瓷的脸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失去记忆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会变成一个空壳！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白痴！”
　　“那又怎样？”瓷轻声反问，“比起变成空壳，我更不想欠你人情。”
　　美丽坚愣住了。
　　他看着瓷那双清澈的、仿佛能倒映出他此刻狼狈模样的眼睛，胸口那股无名火突然就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烦躁的情绪。
　　“啧。”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过身去，背对着瓷，“随你便。下次想死别死在我面前，晦气。”
　　法兰西和英吉利跟了上来，看着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明智地没有多问。
　　“接下来怎么办？”法兰西问道。
　　“去换点弹药。”美丽坚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然后去‘寂静回廊’。我收到消息，那里最近有异常能量波动，可能和‘门’有关。”
　　一行人再次汇入嘈杂的人流。
　　瓷落在最后，看着美丽□□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
　　刚才那一刻，他在美丽坚的眼中看到的，不仅仅是愤怒。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在害怕什么？
　　害怕失去记忆，还是……害怕失去他？
　　瓷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锁骨下方的那个灰色印记。
　　那里，似乎隐隐传来一丝灼热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