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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谁人的家与冢 菲林斯、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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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小姐,打扰了。请来一份嘟嘟莲海鲜羹和一份黄油松茸,月亮派还有么?”已经是深夜,谁看到大路上飘着一团鬼火都会心里发憷,尤其是会说话的鬼火。
但是这里是自由之都蒙德。
菲林斯直接礼貌地询问了还在努力工作的莎拉小姐,并且礼貌地请叶洛亚先坐下来等着吃就行。
“抱歉,这位……火先生?猎鹿人暂时不售卖月亮派,但是我们有其他的主食,比如说火火肉酱面?”莎拉小姐显然也是第一次见到会说话的火,很是好奇。
菲林斯看了一眼叶洛亚的表情,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无所谓:“叫我菲林斯便好。那就肉酱面吧。”
执灯人的食物就那样——冷硬的干粮和肉,连温饱需求都很难满足,菲林斯偶尔也会庆幸自己不需要靠这些东西真正来维持生命体征,但是叶洛亚需要。
他猜测叶洛亚大概率不会喜欢吃生冷的食物了,蒙德的夜晚有些凉,吃点海鲜羹再好不过。
叶洛亚慢吞吞地用叉子搅动着盘子里的面:“尼基塔老爹想培养我,我只是希望能在将来坐好那个位置,不辜负他的期望而已。”
“我非常深刻地理解你的心情,我或许也有过相似的经历,不过,亲爱的叶洛亚,你需要休息,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地方。”菲林斯知道劝不动心思敏感又压力山大的少年,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
这是叶洛亚第一次吃蒙德菜。
法尔伽团长骄傲于他的家乡,描绘过那个国度的一切美好,叶洛亚偶尔也心生憧憬。
可惜菲林斯压根不喜欢吃人类的饭菜,叶洛亚只能独自在黑夜里享受自己的晚餐了。
蒙德是一个自由却有秩序的国家。叶洛亚走得很慢,挪德卡莱只是号称“乐园”,但实际上比这个自由之都还要自由许多,是一种无序的混乱。
蒙德随处可见的是属于风的印记——横幅上的标志,巨大的风神像,以及在房子上长的奇怪蘑菇。
“那个是慕风蘑菇,蒙德特产,长在风中的屋檐下。”先来几天的菲林斯替叶洛亚做了讲解,“如果你有需要的话可以委托旅行者带一袋子回去给大家尝尝鲜。”菲林斯知道叶洛亚第一次离开挪德卡莱,对什么都新奇着,索性飘得很慢。
这让叶洛亚有些惊讶:“旅行者还负责这种任务?”
“旅行者对于各种委托来者不拒,据说是这样的,这种委托并不难,旅行者爱做。”菲林斯没有睁着眼睛扯瞎话,因为一团火没有眼睛。他曾经在骑士团的窗户边上见过旅行者是怎么完成收集慕风蘑菇的任务的——趁着别人不注意跳到人家屋顶上或者二楼阳台上,偶尔还踩几脚横幅,挂在墙壁上摘,嘴里一些无声的问候就没停过,这任务磨人。
叶洛亚似懂非懂,好像是这样的,旅行者已经为了生计卖艺不卖身了。
蒙德的夜晚和挪德卡莱确实不同,除了偶尔会在街道上巡逻的西风骑士,压根没什么人出来晃悠,酒馆里的灯倒都是亮着。
叶洛亚看着高处转动的风车,突然想到了一个词。
和平。
蒙德是自由而和平的国度。
执灯人代代所做的努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挪德卡莱也能迎来这般的和平,虽然他知道遥不可及。
他们走过骑士团和风神像,菲林斯绕到了大教堂后面,等着叶洛亚跟上来。
在几棵稀落的小松树中,立着不知谁人的墓碑。
“亲爱的叶洛亚,你看。”菲林斯的声音放得很柔和,他真心地想要开导这个小小年纪就快成为执灯人大家长的孩子。平日里他把叶洛亚放在平等的地位上,私底下他也清楚叶洛亚只是个过早承担了责任的孩子,逗一逗还是很有趣的。叶洛亚也有分寸,以“越界”的行为照顾着他这个“孤寡的空巢老人”。这种交往模式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叶洛亚蹲下身子来看着石碑,上面的字他并不认识,不过能猜出来是墓志铭。如此的坟冢,在终夜长茔并不少见。
菲林斯虽然在有意无意地把自己从执灯人的大团队中隔离出去,但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没办法,旧时代的习惯决定了他注定不会退缩,战斗民族的贵族也是要提起长枪保卫家园的。
与狂猎的对抗已经接近了尾声,新一代或许不用前仆后继为此献出生命了,叶洛亚就是其中之一。
“最初唤醒我的,是执灯人的鲜血。”菲林斯好像陷入了亘古的回忆,叶洛亚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并不了解菲林斯的过往,这也是菲林斯第一次坦诚。
在亲近的人面前,他没有掩盖某些事情——比如他压根不是人这件事。
“现在还活跃于雪原之上的妖精分成六类,而至冬曾经的妖精有七种。红色的火焰统治着这片大地,人们纷纷拥护着红色的火焰,自然就没人去管蓝色的火焰了,于是我选择离开了至冬。之后的事情,我也没有什么记忆了。”菲林斯自从把力量透支掉以后也损失了一些记忆——一些有关旧时代的记忆。
不过他暂时也不需要那些代表着过去式的华美,也就不去想了。
“妖精的一生是漫长的,尤其是,像是当时巨变后几乎被打乱了一切的妖精。我感到人生是虚无的,至冬也不再需要我的力量,于是选择陷入了漫长的沉睡。”这些他记得很清楚,尤其是当时那种空寂,比任何长夜都要折磨人。
责任赋予一个人使命,当一个习惯于承担责任与使命的人突然失去了伸展的机会,被迫离群索居,他能过得有多好?
“最初的挪德卡莱不是乐园,只是一片冰冷的边域。自然,那个时代的至冬统治者也不是女皇,狂猎的灾难也没有席卷大地,偶尔有魔物来袭,也会有军队进行打击。后来的后来发生了很多我已经遗忘的事情,铸灯者与女皇达成了协议终身驻守此处,执灯人这个组织由此建立。挪德卡莱因此拥有了高度的自治权,从流离失所者的收容地变成了所谓的乐园。”菲林斯从来没有和人说过这些。他和其他的执灯人并不熟悉,打猎月人结识的朋友们要么神通广大要么不属于此处,没必要和他们谈起这些老掉牙的事情。
挪德卡莱的大部分人只关心他们能从这里得到多少利益,而真正为了这片土地而战斗的人在意的是流血和牺牲,遥远的至冬不被提起,因为影响力并不大,愚人众也得艰难地承认这一点。他们要管,但是有心无力,鱼龙混杂的乐园里又有几个人会乖乖地听从他们呢。
“挪德卡莱,在成为家园之前是许多人的坟冢,又因为许多人的坟冢才真正地成为了家园。战争中最不可避免的是流血,用一些人的鲜血才能换取更多人的平安。叶洛亚,你不必因我付出的代价而感到悲伤,现有的执灯人无法对抗猎月人的拼死反击,这件事情只能由我来做,也算是送他最后一程。”菲林斯看到少年的眼眶红了,轻轻地叹息一声,“而且,你们让我看到了人类的不凡之处,也让现在的我找到了守护挪德卡莱的意义。你们做得很好。”
“是我们。”叶洛亚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抬头反驳道。
“你说话还真和老爷子一样,那就我们。”菲林斯没有反驳叶洛亚的说法。
长生种的生命是一条长河,很难有人能被汹涌的水流记住,除了一次次想要留住他的人。
执灯人里,索洛维算一个,叶洛亚算一个,尼基塔算一个。
“那可真是太可怕了。”叶洛亚学着他以前阴阳怪气的调子,心里总算平静了些。
执灯人就是一支代表着无私与牺牲的队伍,从他们发誓不受北国的庇护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是挪德卡莱的脊梁了。
菲林斯笑了:“小少爷可真是懂得学以致用,再过些时日,怕是我都比不过你的语言艺术了。”
“菲林斯先生,菲林斯老爷,您谬赞了,语言的艺术我自愧不如。”叶洛亚笑不出来,最后只能勉强地扯扯嘴角。
想来这种感觉还是挺奇妙的。
他孩提时代想要去了解大人的生活,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他们宴饮时的涕泪横流。
如今终于承担起了那份责任,沉甸甸的几乎能压垮一个人,但是他依然在战斗。哪怕身边的队友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们都是为他而死——
打住。
“歌德大酒店或许还有富裕的房间。按照惯例,小少爷,你该喝点水然后休息一下了。”菲林斯看到叶洛亚的眼神又暗了下去,还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狰狞的伤痕,知道这番话他可能没听进去多少。
叶洛亚白他一眼,为什么喝水菲林斯心里没数吗。
蒙德的月光是柔和的,风也是清新的,没有肆虐的灾役,叶洛亚可以睡个好觉了,菲林斯飘在床头想。
外柔内刚的小少爷从十年之内两场大型的灾难里生存下来,看着同伴在旁牺牲,他的身体和心上都留下了永久的伤痕。
只是,再深的伤疤也会结痂,就像曾经的荒冢也会变成家园。
菲林斯相信这个孩子,他觉得那一天不会远。
叶洛亚皱皱眉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