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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夏日,晚霞片片,宛如云海绣满了蹙金。

      芦苇疯长,围死了小池塘,我躺在小舟上偷凉,一只脚伸出船沿,腕上铃铛诱出几尾胆大的红鲤,跃起来啄我。鱼腥气四犯,莲香与我身上的菖蒲薄荷膏都盖不过这臭味。

      我低下脸贴向水面,想看清它们游哪去了,刹那,一个少女的头颅从荷叶下浮了出来,与我面面相觑。

      “阿娘,有鬼!”

      我没见过死人,便说是鬼。

      船翻了,我在水里扑腾了半盏茶的时间,从茅厕奔来的朱嬷嬷才将我捞上岸。

      阿娘让萨满胡巫给我手足系上彩绳,在河边招了七天七夜的魂,炎炎夏日,整个后园都回荡着兽皮鼓的躁声,还夹杂着嗡嗡蝉鸣,却无一房姨娘敢有不满。

      大夫人也只是派人来问,一趟鼓要打多久,时间跟大夫人早起槌鱼诵经不冲突,就讪讪离去。

      “妤儿不怕,那是前院的小丫鬟娇娘,生前还给你扎过一回辫子,不会害你的。”

      阿娘坐在妆台前给我梳头,镜中的阿娘一袭金纱裙,雪肤碧瞳,一头海藻般蓬松的天然小卷,被红石榴珠箍笼着,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她是胡族进贡的舞伎,只在见爹爹时才改梳堕马髻,别人都唤她蕊姬。

      而我,却是干干净净的汉人相貌,但阿娘一口咬定,我就是她亲生的,再问,便会寒了她的心。

      “阿娘,我还想去水塘里玩。”

      “不能再去了,以后你也少往前院跑,她们一个个家世显赫,都各自生了一胎儿子,神仙斗法,争得太凶,你爹爹年后就要给你那三个哥哥择私塾学究,可御前委派的名师只有一位,三士分桃,还不知有多少人命要闹。”

      什么是神仙斗法,我不懂。

      两位姨娘待我都极其温柔,纵是行事风驰电掣的主母夫人见了我也会下意识轻声细语地讲话、鼻尖抵着鼻尖,一遍遍地问:这小女娃怎么这么惹人喜欢?她看着就高兴。

      每逢家宴,三位母亲抢着抱我,恨不得把肉都夹我碗里去,也许是将军府中无女的缘故,阿娘又是爹爹偷养的外室,无依无靠,有了我才被送进府,住在最偏僻荒远的一间邻水小绣阁。

      她们不屑于对阿娘有敌意,对我也没有。

      “我不去了,我会乖乖听阿娘的话。”

      我说完,阿娘给我换上一套鹅黄色长曲裾,镜中,周正的桃心髻把我脸蛋衬得更加小巧可爱,她在我发团一侧又添上两只金雀钗,语气转而欢快,嘴边哼着呼之欲出的边塞小调。

      “你爹爹带着你兄长从西北班师回朝,等进宫复了帝命,午后就能回府,你可别贪玩,留着精神。”

      “好,我知道。”

      我嘴上答应,一离了阿娘便开始撒野。

      后院马厩旁的水井亭子是最热闹的地方,三伏天,婆子丫鬟们都在这乘凉偷闲,井里冰藏着瓜果,我经常和她们混迹在一起,她们以为我岁数小,不懂事,所以讲什么八卦私房话都不避着我,还剥最甜的果子喂我吃,给我扇蚊子。

      她们多是二房三房的下等丫鬟,有种菜晒草药的,挑粪桶的、还有喂马洗衣裳的。

      大娘子是太医院长胞妹,平日养生礼佛食素,二娘子是皇家布商的女儿,经常煮布染衣裳,三娘子出身将门,马厩里的几匹马便是她养的,前院贵重之地,容不得这些牲畜,也容不得黄土,所以做粗活的下人常聚在后院。

      “三房那小丫鬟娇娘死得蹊跷,三娘子刚报了官,明天官府就会派人下来查,你们若是藏了什么私物,可要小心了。”

      “娇娘的身子找着了吗?”

      “找着了,另一半在地窖,骨头一截一截拆开,塞在酸菜坛子里,据说,有个丫鬟捡到夫人的一对耳珰没还,私自当作财物,打算昨夜藏去地窖时发现的残骸。

      “娇娘是三房的丫鬟,长的娟秀,刚来不久,听说是与二房管事丫鬟斗嘴,吵了一下午,差点撕打起来,我同舍的姊妹说,她起夜瞧见娇娘背着包袱摸黑翻墙走了,谁知怎么竟死在水里……”

      “老爷不在家,肯定又是二房作的妖。”

      “她家不是这代才卖布的么,久贫乍富之徒,最喜欢恃强凌弱,她院里的下人能有什么好德行?”

      “就是。”

      天高皇帝远,几个人不管是哪房的,骂起主子来都同仇敌忾,因为前院那些大丫鬟瞧不起她们这些后院的丫鬟,当主子的也关照不到她们,倘若哪个月份手头银子紧了,第一耽搁的必先是后院。

      所以,后院丫鬟不护主。

      可前院的大丫鬟不一样。

      “我看你们也想掉脑袋了,大晌午的不干活,聚在这囔囔主人。”

      九曲回廊上迎面走来七八名丫鬟,她们扎着高髻,粉黛堆面,珠花满头,都掏出了料子最值钱的衣裳套在身上,甚至有穿春装的,毒日头底下,也不嫌闷。

      领头的二房姑姑梅酥,喜笑颜开朝我招手,她就是和娇娘吵架的人。

      “四姑娘,走,别在她们这玩了,吃饭去,我昨日订了菜,有你爱吃的鹅油卷。”

      下人的大膳堂建在后院,她们得比主子们先进食,到了午时恰好去前院伺候主子,后院丫鬟不在主子碗筷旁侍奉,所以正午用膳。

      梅酥要来牵我,我摇摇头,缩在水井墩子后面。

      “我要和阿娘一起,若是吃饱了,等下阿娘又怪我挑食。”

      “那行。”

      见我不愿意,梅酥笑呵呵领着身后丫鬟们走了,少女们叽叽喳喳地盛饭找座,不一会儿,菜香从窗口飘出来,我没忍住,还是跟了过去。

      此时,二房的大丫鬟们也三五成群进了膳厅,我在门外犹豫,趴窗口看她们在吃什么,听见有人说,今日盛装打扮皆是因为我的三位兄长回府。

      这席话被另一房的丫鬟听到,两伙人一触即燃,争执起来。

      “你们房一个个都是狐媚子,脂粉涂那么厚都盖不住那骚味,瞧瞧,怪不得今儿膳厅里乌烟瘴气的。”

      “我们是狐媚子,你们房里的倒都是活观音,今个娇娘头七,等夜里给她烧金元宝时也趁着给你们烧一些,也好壮壮你们这些假观音的香火,阿弥陀佛。”

      我正分不清谁是谁,突然,一张油乎乎的黄饼子从天而降,啪叽,盖在我的脸上。

      我一哭,吵架的丫鬟们全围过来哄我,我低头见衣服脏了,哭了好久,最后是阿娘把我抱走的,回到绣阁,她没打我,也没骂我,只是默默给我洗脸,拿出偏旧一些的银杏色曲裾给我换上,料子同样贵重,唯独袖口有些短,是去年新春裁的。

      蕊姬:“都说了,让你别乱跑,就是不听话。”

      我不敢反驳,算是见识到前院丫鬟们的嚣张跋扈,更不敢想象三个主子之间已经斗到了何种地步。

      直到傍晚家宴,我眼睛仍是水洇洇的红,像兔子,爹爹坐在银座高台上,一身盔甲还未卸下,歌舞声中,他提着嗓子问:“妤儿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了你?”

      对岸的丫鬟齐刷刷朝我看来,她们低着头,眼珠子却极力上翻着瞅我,有些吓人。

      阿娘抱着我剥葡萄,我刚想实话实话,告诉爹爹那些大丫鬟们天天斗嘴打群架,一颗果肉就堵住了我的嘴。

      阿娘替我说:“青妤思念父兄心切,才如此。”

      爹爹张开手,示意我坐他那,我提着裙子跑过去,顺势爬到他膝上,其实我并不喜欢爹爹,只是我没怎么见过他,觉得稀奇,就想凑近看看。

      想必他也同样。

      我坐在爹爹怀里玩他的胡子,摊饼似的捏他的脸,像研究一只新花色的猫狗,摸来摸去,他不知道这样有什么好玩的,见我开怀大笑,便也跟着我干巴巴地笑。

      他掏出金匕首给我削梨扎着喂我,我伸头去吃,也不怕被刀尖扎到嘴,侧席上两位叔父向他敬酒,他都没顾上。

      爹爹打量着我,像在回忆什么。

      “妤儿还像小时候一般爱笑。”

      什么爱笑不爱笑的,小孩不都这样?

      我肚子有些撑,想下去跑跑,就往下秃噜,爹爹抱我抱得紧,不让我走。

      “别动,等会儿给你切肉吃,新杀的灵盐滩羊,从西北一路运养到中原,就为了让妤儿尝口鲜。”

      侍从听了,赶紧催厨子们添柴烧火,把荤菜抬上来。

      我嚼上一口肥花花的烤肥羊,胡椒香得舌头酥麻,爹爹喂我喂的慢,我就直接夺过爹爹盘里的金匕首,一块块扎起来,和他抢着吃。

      阿娘吓得倒吸凉气,手心里的手帕都要揉成碎沫了。

      爹爹笑意不减,低头问我。

      “妤儿,你今年多大?”

      “六岁。”

      爹爹也觉得意外,小孩子口欲浅,多不喜欢肥腥,尤其是这半生熟的膻羊肉。

      我却说: “这肉香极了,下次爹爹不必为了我大动干戈,我随你一起去西北打仗就好了,不但能多一个人保护你,还能吃炙羊肉。”

      爹爹闻之展颜,侧席上的叔父们哄然大笑,争前恐后地拍马屁。

      “虎父无犬女,看来四小姐心怀鸿鹄之志,将军可得精心栽培。”

      我只是嘴馋,并不知行军打仗是何等大事,阿娘不想我受人瞩目,便赔笑道:“那还得多亏了将军对妤儿的照拂。”

      爹爹却问:“我常年不在家府,何谈这照拂?”

      二房娘子白凤嬛拿团扇掩嘴一笑,觉得尴尬,梅酥也肘了肘身旁的丫鬟,提醒她有戏看。

      我脑子一转,扎起一块羊肉递向爹爹嘴边,把他注意力引到我这里来。

      “我听阿娘说爹爹在外统帅三军,家内又养着成群妻妾,照顾的人太多了,哪里能一直记妤儿呢?只要妤儿一直记得爹爹就行了。”

      小孩子嘴甜,会说话。

      没人夸出来,但那一张张感慨的面孔抒明了这一切,就连夫人和两位姨娘也同样。

      不多时,殿外小厮大喊。

      “公子们来了。”

      通报的小厮尾音拉得长,大公子戚悼一身红袍,双手举起一只黑犬急如榴火闯进来,少年个头很高,金腰带挂满了麒麟、牛首、恶龙佩,玉石撞在一起,叮叮咣咣的响。

      “四妹四妹,快看我给你带的礼物!”

      三公子戚衍一身紫袍,个子只比大哥戚悼矮了半头,紧随其后,像是追了他半天,额头上绑的绛色抹额都被汗浸湿了,气还没喘上来就抢着说。

      “这分明是我给四妹的。”

      大公子气势更盛:“你只不过是挖了个陷阱,后来还是我把它驯服的。”

      三公子不甘示弱:“要不是我先抓到它,有你什么事?”

      二人一进殿,丫鬟们纷纷投来目光,只差一瞬扶花弄簪的功夫,再抬眼,大公子与三公子就扭打到一起去了。

      我回头看了看爹爹,他捋着胡须,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脸上只有看斗兽笼的玩味与漫不经心,想来他们在军营,经常这般缠斗。

      爹爹眯缝着眼不说话,丫鬟女眷们也不敢擅自去拦,众目睽睽之下,谁都怕拉了偏架。

      “哥哥。”

      我看不下去,一路小跑上前,大哥与三哥见我靠近,许是怕误伤我便赶紧停了手,待他们冷静下来,我踮起脚,对着他们的脸一人亲了一下。

      “妤儿,想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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