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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木芙蓉(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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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深,夜半子时。
草肥露浓,一山烂漫的野桃花悄悄盛放出了寒冬的遗嘱。
瑶蝶的床榻挨着窗子,窗外就是山。
山里很静,几乎能听见蚯蚓在泥土里打洞和竹笋抽芽的窸窣声。
后半夜,天上聚了滚滚乌云,似在酝酿暴雨。
少女裹紧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凝结着一桩心事。
她的日记簿丢了。
三天过去,还没有人来归还。
瑶蝶不敢细想。
那册子里写满了她对师兄上官寒漪的痴恋,甚至还有自己每次下山吃酒破戒后的忏悔。
一撇一捺,都记录着她的种种罪证。
很厚一本。
上官寒漪,相当清风霁月的一个少年郎,身高八尺,芝兰玉树。
虽常常只着一袭素白雪纹长袍,也能让众人一眼辨出,他就是无憾仙山中当之无愧的第一美男子。
身为山主之子的上官寒漪,矜贵自傲,亦是许多师姐师妹藏在心里的白月光。
更何况,他还曾在试炼场上多次救瑶蝶于水火,他是瑶蝶心慕之人,也是她的恩人。
奈何,门中规定:低阶弟子与高阶弟子严禁谈情说爱!
此事若被旁人知道,不过是颜面扫地,嘲笑她痴心妄想。
可一旦传入师父耳中,便是弥天大大大大祸。
失神间,一只胖乎乎的小鸽子撞到了窗棂上,发出短促的唧唧声,眨眼便没影了。
瑶蝶随着声响抬头,只见一片素笺飘落下来。
纸条上写着:
[瑶蝶师妹,我在采薇溪等你。]
[立刻过来,否则我会告诉上官寒漪,日日跟踪他的人是你。]
光是看见上官寒漪这四个字,瑶蝶的脸就止不住的发烫。
她裙带都没系好,起床提起一盏竹骨灯就闷着头往采薇溪跑。
少女寝衣上绘满了桃枝,正合这满山春色。
到了地方,采薇溪畔竟空无一人。
瑶蝶瞧瞧树上,瞅瞅水里。
嘶,没人。
难道说……
自己被耍了?
(>﹏<)
被人抓住小辫子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她冲着自己的手背啊呜咬了一口。
都怪这只手,平时偷拿那些风月话来看本就算了,还非要学着写。
写就算了,还非把主人公直接写成上官寒漪的名字。
什么骑莲采桃,什么藤萝盘枝,现在是一点都不敢回想的。
可她也只是一个情窦初开的无辜少女。
要怪,就怪她还没享受过这人间烟火,就早早拜入这无憾仙山来修仙。
瑶蝶合紧淡粉色的寝袍衣襟,心急如焚,恨不得放火烧山,连带着将那本下落不明的手札一起烧了。
就算烧不到那本手册,这祸事也能令无憾山乱腾一阵。
那么丢手札的事,在火灾面前岂不就成了小事?
瑶蝶盯着灯笼,眸中所映的火光越凝越亮。
夜风卷过溪面,水声泠泠,少女心中萌生出的念头蠢蠢欲动。
突然,一只手落在她肩头。
“小师妹,在发什么呆?”
瑶蝶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慌张回头,正巧撞进官寒漪垂下的眉眼。
她的脸唰一下红成了番茄。
与瑶蝶四目相对的正是上官寒漪,一名秋水为神、玉为骨的高挑白衣少年郎。
瑶蝶后退一步,磕磕巴巴撒谎。
“寒漪师兄,我有点失眠,就想着来水边走走。”
上官寒漪抬手帮瑶蝶摘去鬓边的落花,冷硬打断她。
“别演了师妹,约你来的人是我。”
瑶蝶:∑(O_O;)
上官寒漪再一次肯定。
“你的日记,在我这。”
眼前白衣少年这张俊美的脸,让瑶蝶一时忘了纸条上那些威胁性的话语。
不过瑶蝶心里清楚的是——
他,肯定看了那本手册。
且,此刻的上官寒漪好像并没有那么生气。
瑶蝶暗暗地想。
既然如此,上官寒漪还三更半夜约自己来小树林,那八成就是想和她互通心意了。
瑶蝶抬眼,怯生生望着眼前人,羞而不语,一双小鹿眸子水盈盈的,很是期待。
莫非,她在本子上写的那些要成真了?
上官寒漪拿出那本手札,开门见山,告诫她。
“小师妹,我找你来,是想让你替我顶一个罪名。”
竟然不是告白么。
瑶蝶呆住了。
只听上官寒漪继续道。
“昨夜演武场切磋后,我一时气急,失手毁了江魇的佩剑。”
江魇。
听到这个名字,瑶蝶提灯的手僵了一下。
他可是师门最器重的坐镇弟子,只因他是十七岁的剑道鬼才,修的还是无情道。
江魇性子极冷,极怪,又惜剑如命。
全门派上下,根本无人敢动江魇的东西分毫,更别说直接损毁他的佩剑。
那等同于当众挑衅,打脸。
他定会百倍奉还。
不,万倍。
想起江魇与人切磋时下剑的那股不要命的狠劲,上官寒漪看向瑶蝶的目光骤然变冷。
“小师妹,我当时也是一时气急。你就替我顶下这个罪,说你好奇贪玩,不小心弄坏了江魇的剑,与我无关。”
瑶蝶吓得连连后退。
“江魇师兄可是紫雷宫的最高阶弟子,他肯定一眼就能看穿我是在撒谎的。”
上官寒漪低头看向那本手札。
“小师妹,你是门中辈分最小最受宠的女弟子,无论犯了什么错,师父也最多就禁足你一段时日。”
冷风呼啸,枝头细碎的桃花片纷飞,瑶蝶的心绪也随之凌乱。
没想到,倾慕已久的师兄,为了自保,竟要把她推到整个门派最不能惹的人面前,替他承受一切。
“那好,我明天就去找江魇师兄,只不过……”
上官寒漪眸中闪过短暂的欣喜,蹙眉。
“只不过什么?”
瑶蝶微微侧过脸,伸出食指点了点。
“寒漪师兄你,可不可以亲我一下?亲脸就好,轻轻的,一下就好。”
上官寒漪自上而下打量瑶蝶诚挚的小圆脸,感到了深深的不可置信,并拒绝了她。
“不行。”
闻言瑶蝶脸嗖的一红,低下头。
“嗯……不亲也没关系,我还是会尽力帮师兄的。”
上官寒漪淡淡一笑。
真是傻得出奇,荒唐得可爱。
他在威胁她,不是在跟她谈条件。
被拒后,瑶蝶孤自转过身。
上官寒漪看了眼泼墨色的夜空,又望向瑶蝶娇小的背影,像平日里关怀她那样,恢复了些许温柔,嘱咐道。
“小师妹,今夜无星,明天会有落雨,记得早课千万别穿太薄。”
瑶蝶背对着上官寒漪,乖乖点了点头。
他在关心自己。
也许,寒漪师兄对自己还是有一丝情谊在的,只是不多罢了。
或许,换一种说法,寒漪师兄还是允许她对他抱有幻想的。
可心里,仍然不免有些难过。
寒漪师兄怎么能这样对自己呢?他可是自己心中最完美无瑕的大英雄来着。
空荡荡的溪林,只剩瑶蝶一人的脚步声。
她感知到上官寒漪在原地没动,目送她离开。
瑶蝶深呼吸,调整了下心情,从兜里掏出一小袋青稞糖,回过头,一路小跑,满心欢喜捧到上官寒漪面前。
“寒漪师兄,给你,这个很甜。”
上官寒漪一双凤眸微弯,温柔笑着摸她脑袋。
“谢谢小师妹。”
瑶蝶抬起头,那样一张清隽好看的笑靥就深深嵌在了瑶蝶脑海里。
直到睡前,她还在辗转反侧地想。
寒漪师兄这么温润如玉的一个人,怎么会与江魇结仇?
一定是那个孤傲嚣张的江魇先惹恼了寒漪师兄。
提起江魇,她也实在有些害怕。
因为整个无憾山,除了师父们,没有人不怕他。
如果说上官寒漪是无憾山最与人为善的人,那么江魇便是无憾山上最难以亲近的存在。
.
隔日,大雨倾盆。
倒春寒猛如虎,学宫虽关着殿门,屋里也到处冷凄凄的,四壁需要点灯照明。
更惨的是,瑶蝶在早课背经时被上官寒漪揭发了。
在无憾仙山上,食戒、色戒皆是重律,鲁遗师尊决定当堂罚她三十记树鞭。
堂下,还有数十名弟子围观。
江魇是高等弟子,他们的学宫建在峰顶,瑶蝶身为最低等的小弟子,根本没有接触到他的机会。
上官寒漪认为瑶蝶无法替自己顶罪,所以直接掀了桌。
树鞭一记一记落下,疼得瑶蝶叽哇乱叫。
她忍不了,恐怕只能把上官寒漪毁坏江魇佩剑的事情说出来,赶紧转移下火力才好。
可鞭子再次迎来,啪啪啪的,大巴掌一样落在身上。
瑶蝶:X o X
太痛了。
痛到她说不出来话。
瑶蝶才十五岁,刚及笄。
身板既娇小,又羸弱。
“难道,我就要这么死掉了么……”
如果上天愿意给她一个重来的机会,瑶蝶决定,就算是拼了这条小命,她也要凑到江魇身边去。
或者说,回到三年前,刚入无憾仙山的时候,她选择再也不要喜欢上官寒漪。
苏蔷:“瑶瑶,你怎么能睡这么死?”
少女的最后一个巴掌拍在了瑶蝶的脸上,才终于将人唤醒。
瑶蝶睁开眼,一个鲤鱼挺身坐起来,傻了半天。
原来是梦。
原来刚才是她的好姐妹苏蔷在拍自己,她没有被公开处于鞭刑,上官寒漪也并没有揭发她。
一切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太好了。
瑶蝶笑着拉住苏蔷的手,有些兴奋,还想跟她分享这份喜悦。
“不是吧,你被我打傻了?”
苏蔷将衣架上的那套淡粉色弟子服丢给她,脸上写满了关心与后怕。
“瑶瑶,你知不知道你早课迟到了?”
“怎么还笑这么开心呢?”
“我可是专门跟师尊告假出虚恭,回珊瑚小榭来叫你的。”
听完这些,瑶蝶一回想,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窗外,同样下着倾盆大雨。
难不成方才那个梦,是个预知梦?
“啊……”
瑶蝶昨晚没睡好,早上卯时被隔壁居室的苏蔷喊醒后,又昏睡了一阵,就一直睡到现在。
苏蔷拽起瑶蝶,仓促帮她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花苞髻,就把她推出了门。
“快别磨叽了,我先去学堂,你后脚再进,明白了吗?”
瑶蝶心惊胆战地点头,她一向都是老实听苏蔷的,说一不二。
“明白了。”
二人在花廊上还没拉开距离时,苏蔷回头提醒她。
“你不用太担心,今天早课师尊只来了一会儿就去面见山外来客了。”
听说师尊暂时不在,瑶蝶不由松了一口气。
苏蔷:“那你猜今天给我们代课的是谁?”
瑶蝶右手拍着襟口缓了半天,才窃喜地问。
“是谁?”
苏蔷瞥她一眼,说。
“是紫雷宫坐镇弟子,江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