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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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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边,野草如青毯,在柳下疯长。
一队下山道士手摇七星旗,锣鼓击着《祛病歌》绕护城河边游行。
画桥边,有一赶驴车的小商贩,听得入神:“这么大张旗鼓的,是哪家娇贵子弟犯了邪?”
卖饼的老妪,拿铁钳拨弄炉底炭火,没抬头,只扯着嗓子讲道:“这是给东昌侯府家的招魂安身呢,听说小侯爷卧床不醒两日了,老侯爷怕御医们没辙,老就请了皇庙里的紫袍道人来,双管齐下。”
揉饼的老妪儿媳在一旁添述:“只是紫袍道人来得迟,小侯爷已然醒了,苏家赔了再多钱财都不愿意,只要让他打回去,这一打,八成就是要将人打残废的。”
驴车上的小商贩,吐了嘴里的狗尾巴草,笑着扬鞭朝城外去:“这些个皇亲国戚,老百姓惹不得他们,看来那些官宦人家见了燕家也同样窝囊,真是一鬼压一鬼。”
东昌侯是武状元出身,封侯、拜将,年少轻狂,帝王欣慰,又得公主青眼,被榜下捉婿做了驸马爷。
奈何长公主诞下子嗣后便缠绵病榻,夫妻二人只得一子,溺爱过甚,捧在掌心。
这被捧在掌心的,便是小侯爷——燕遗淮。
鱼翻藻鉴,鹭点烟汀。
午后,蝉鸣滚滚,一园青葵在瘦雨织就的纱帐中翻身,在红日下直腰、抬头。
一堂人聚在苏府偏阁,苏雪萝回府时,八仙桌上的茶已然凉透了,苔色汤水里浮起两点糯米小的气泡,回圈荡漾。
大姑娘苏荔玉一身白裳素带,鬓边银钗歪斜,正埋头伏在老太太膝上,悲凉太重,她的脊骨太瘦,似一滩将要融在颓山上的残雪,珠泪涟涟。
她不肯信,一次次询问。
“老祖宗,小侯爷当真这么说?”
苏荔玉自垂髫时至今,一直被誉为京城淑女之范,从未失态,像这般痛哭流涕。
苏雪萝急慌慌行了礼,不禁追问:“老太太,小侯爷他说了什么?”
大夫人瞧见姗姗来迟的苏雪萝,便将一肚子怨火撒去她头上:“灯都要烧着眉毛了,你这小孽障竟还不知读得是哪本书,苏府白养你十四年,你就该死在你娘那花魁小伎的肚子里,做了野鬼,四海八荒潇洒自在去。”
二公子苏策不忍见苏雪萝挨骂,便护在她身前。
“这事本与三妹妹无关,是燕遗淮说若不交出苏筠哥哥,便唯有欺人姊妹才能解恨,他点名要大姐姐去侯府做妾,为奴为婢一辈子,如此才能谅了大哥哥的错。”
苏荔玉抬眉一叹,唇上未晕开的红胭脂犹如血滴,少女雪靥煞白,凤眸里缭绕着水雾,如回魂之鬼,刹那间凝向苏雪萝。
“小侯爷也没点名要了我去,他只说一句,欺人姊妹才能解恨,母亲,你听的是不是?”
大夫人捻着一串佛珠,像在盘算着什么。
“我听到了,原话就是这样,也就是说把三丫头搪塞去做妾,也算合理。”
东昌侯暴戾,长公主骄横,他们的儿子燕遗淮继承了他们的脾性,整日与人打架斗狠,上敢忤逆圣旨,下敢揍东宫太子,五陵年少里的鳌头,京城一霸。
苏雪萝一惊,从苏策身后跳出来,大喊:“不,我不做妾。”
明明是苏荔玉偷溜出府,与友人私约到梨园听戏被燕遗淮撞见,燕遗淮的两个狐朋狗友出言挑逗她,却被痛骂一番。
此后,燕遗淮每次见到苏家长子苏筠便调笑苏荔玉长得像他府里的一个暖榻婢女,明摆着为兄友出气。
于是苏筠大怒,失手打伤了燕遗淮。
老太太还没吭声,大夫人便了然一笑,刀似的目光在苏雪萝身上刮了一遍。
“苏雪萝,穿布衣的叫你一声小姐,你倒真把自己当金枝玉叶了,你母亲是乐籍女子,连良人都不算,你能进东昌侯府做妾,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若不是为保苏家安宁,给你哥哥平祸,你以为侯府的门槛是你想踩就能踩的?”
大夫人恨极了苏雪萝的生母。
那个女人当年险些夺走她的主母之位,幸而只生了个女儿,没理由抬进府门,才被她赶去樱州老家,任其自生自灭。
后来那女人改嫁,给一个五十岁的木商做填房,苏雪萝遭主母排挤,险些病死,这才被接回京城。
回想起往日凄苦种种。
苏雪萝一双桃花眸泛了红,泪光中白雾腾生,她眺望庭外池塘,已辨不清,玉立水中的是莲,还是荷。
“荔玉姐姐做妾是折磨,到了我这里,就成了福气,我娘出身低微,却从未教过我,要用自己的一辈子,去填别人的窟窿。”
大夫人:“瞧你这话说的,荔玉是你姐姐,又不是别人。”
苏雪萝心道,方才折辱她出身时,可没当自己跟她们是一家人。
老太太端坐榻上,始终一言不发,此刻终于抬手,将项间七宝璎珞解下,递到苏雪萝面前。
那璎珞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倒像是她后知后觉,想弥补平日里对这个孙女的亏待。
“好了,都别争了,容我思量几日,再做决断。”
老太太精明一世,最是顾全大局。
糊弄东昌侯府的事,她万万不敢铤而走险,李代桃僵的法子,怕是行不通的。
自那一日后,苏荔玉将自己锁在闺楼里哭了三天三夜。
府里请来一众教引嬷嬷,苏荔玉竟也日日跟着学规矩,晨昏不辍,那模样,俨然是真要嫁入侯府一般。
苏雪萝见状,放宽了心。
她照旧过着卧花醉月的悠然日子,一得空便出府,往青山苑寻裴江玩耍,倒也自在。
倏忽一月,已入夏末。
红萼将谢,池边蒹葭萎靡,枫叶却燃得像火,只缘立秋将至。
一张金帖送到苏家,来自东昌侯府。
小侯爷燕遗淮缠绵病榻一月,终于能下地行走,京中权贵纷纷登门探视,如今侯府设下回宴,包下银镜湖最奢华的东霞舫,广邀群客。
其中,也包括苏府。
大公子苏筠戴罪禁足,大小姐苏荔玉待嫁闺中,皆不便抛头露面。
能去赴宴的只剩二公子苏筠,与三姑娘苏雪萝。
宴会当晚,簇簇烟花蔽去清寂的月光,酒舱中歌舞升平,凤箫声动,一派繁华。
舫中设了三间客舱,壁悬名人书画,香鼎焚降真香,满室氤氲。
苏父官居五品,位份低微,童奴只能领着他们坐最偏僻的下席,连东昌侯夫妇的面都无缘得见。
所幸,女婢端上来的菜肴佳酿,皆是一样的精致。
盘中有熊掌、鱼翅、青螺、紫螯蟹。
绿衣姑娘轻咬着银筷,愁眉不展:“见不到小侯爷,这身衣裳妆面算是白忙活了。”
红裙少女摇着酒樽,眸光流转:“妹妹别这般垂头丧气的,东霞舫就这么大,离席前总能瞧上一眼小侯爷尊容的。”
绿衣姑娘长长叹息,夹了一颗青梅果:“侯府难得设宴,我……”
“真好吃。”
一旁的苏雪萝乐得自在,只管大快朵颐,开怀畅饮,不必与东昌侯府的人虚与周旋,倒合了她的心意。
大夫人也懒得管她,敷衍劝了几句:“这酒是西域的马奶酒,浓得烧胃,别贪杯。”
另一边,男宾席上,酒过三巡,众人渐有醉意。
有人壮着胆子凑到苏策身边,低声打趣:“苏二郎,你家大郎医官一个,究竟是怎么把那小侯爷揍得瘫倒一月的?”
燕遗淮虽是纨绔,却也算出身将门,刀枪剑戟、骑射飞镖,无一不精,一身功夫甚是了得。
反观苏筠,不过是医官之子,虽生得虎壮,却向来不擅武艺。
苏策也已醉眼朦胧,闻言凑到那人耳边,悄声吐露玄机:“击人曲池穴,可令其手臂僵硬,无法执械,再击足三里,能叫人腿膝麻痹,难以站立,最后重按人中穴,一击便可致人昏厥,医者救人,亦能制人,不过是这般道理。”
大夫人听得心惊肉跳,如坐针毡,手里的团扇扑得飞快,生怕他酒后失言,再惹出什么祸端,只盼着这场宴会早些结束。
船外,西风烈烈。
河边霜又重,星星渔火凄冷,映不明水上皎然一片。
童仆手捧酒炉屈膝跪着,小心翼翼为身前一绛紫锦袍少年斟酒,他身高逾出九尺,披鹤氅,临风立船头,睥睨湖心,目中无一物。
“动作快点,别被母亲撞见。”
燕遗淮病根未除,冷风里,时不时要病咳两声,一副孱弱之态。
童仆递去杯子,犹豫着劝:“小侯爷,这酒是澹台侍郎家的小姐赠的,没验过,还是少饮些好。”
燕遗淮当听不见。
正要咽酒,目光却被一窈窕纤影勾去。
夜色正浓,恰逢苏雪萝上厢房更衣回来,丫鬟桃酥回席上拿披风,她便在舱外寻了一僻静之处,醉倚朱栏,想借凉风醒醒酒,可船身一摇,头却更晕了。
苏雪萝身子愈发酥软,眼皮沉得像浸了水的棉被。
她丝毫没察觉到燕遗淮已在暗中盯她许久。
“你叫什么名字?”
燕遗淮向她靠近。
苏雪萝一惊,擅自离席本就无礼,又遇外男,眼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她提起裙摆,转身回了舱中。
她的荷包坠在地上,被燕遗淮捡起。
冷风卷起青色的丝穗,轻扫着少年掌心。
是风动,还是穗子在动?
或许在思考这件问题的那一刻,是他的心动了——色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