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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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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六月天。
烈日炎炎,鱼塘边芍药烂漫。
晚风燥热,雷雨将至,龙鳞般的墨黑乌云盖住半壁天空,树叶蔫巴巴垂下,迎风摇摆。
今年老夫人犯太岁,月月都会请玉清观的道士来焚香诵经,烧上一鼎的黄纸。
廊外,几个小婢女咯咯笑着,正围坐在乘凉亭里玩筛铜钱,远远便瞧见平日最沉稳的管事嬷嬷急如流火般跑过来。
“大事不好了。“
“筠哥儿闯大祸了。”
声音飘到最西边院里,紫藤萝架下,梨木小茶几前的黄裙少女听见了,懒洋洋翻一页书。
府里这些不太平的喧嚣吵闹,向来与她无关,苏雪萝只守着她的小庭院,种花养猫,偏安一隅,等明年十六生辰一过,便寻个书生嫁了。
鼎里黄纸一点点燃尽,钟楼里的铜钟沉沉震起,一声叠着一声漫过回廊,雨也是这时落下的。
“主子们,该用膳了。”
管事刘嬷嬷跟老夫人回禀完筠哥惹祸的事,又急着召集大伙来膳厅。
饭桌上,大姑娘苏荔玉挽着袖卷,殷勤给老太太剥虾肉,老太太哀声叹气,进得不香。
丫鬟们端着小碟,穿梭在席间添茶送醋,也不敢多言。
二公子苏策,吃饭一贯不老实,如今闷着头,手攥银筷只安分盯着菜夹。
愁云满额的大夫人,缄默捧着一碗米粥,喝着喝着,两行泪珠子就淌下来了,随之,女人胸腔里憋了许久的一句话,像滚泄的山洪吐出来。
“老太太,这可怎么办呐?”
苏府里近一半的人,都已经知道大公子苏筠把千尊万贵的小侯爷失手给打了。
老太太彻底没了胃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她挥挥手,示意婢女们递上白绢替大夫人擦泪。
“筠哥儿这孩子,打闹一番便罢了,非要把人家揍得不醒人事,都怪你往日娇惯他太甚,养了个犟脾气。”
大夫人一拍膝盖,颓靠在身后丫鬟怀里,哭嚷:“打了旁人倒不难平息,可那人偏偏是东昌侯府燕家的独子燕遗淮,京城里恶名昭彰的皇亲,最是难缠,愣是在天子脚下,谁见了不怕他?”
苏荔玉与苏筠都是大房的孩子,确实受些偏宠。
而三姑娘苏雪萝,是外室生的。
虽不缺衣食,可若非今日苏筠在祠堂罚跪,她根本坐不到离主菜这么近的凳子。
此刻餐桌上,最欢喜的便是她了。
酥油虾、糖醋鱼、大猪蹄儿。
灯一照,油灿灿的。
一家人身陷水深火热,她又一次怯怯伸出筷子,却刚好被逮住。
二公子苏策大惊失色瞅向她:“三妹妹,你可真馋。”旋即,又转头去扯大夫人的衣袖,说:“母亲你快看三妹妹,看她肚子圆的,都要把裙带子给崩开了。”
大夫人欲语还休,没给她一个正眼。
“当今这世风,细腰女子万人求,吃丰腴了可没人要,三丫头也该嫁人了,你娘胎本不金贵,若再落个差的夫家,这辈子算是一眼望到了头。”
苏雪萝垂下小脸,声若蚊蝇:“我也没想高嫁。”
她从不把大夫人这些刻薄话放心上,只当是她为自己打算了。
大夫人又一拧眉,呛她:“你是没那个命,不过,懂得认命,也算你聪明。”
苏荔玉把剩下最后一只鸡腿夹到苏雪萝碟子里,温声细语,笑眼盈盈:“母亲,三妹妹虽是庶出,却比我这个做姐姐的貌美心宽,她是有福之人,将来肯定能嫁得如意郎君。”
老太太咳一声,出言主持局面:“罢了,少说这些闲话,眼下要紧的是筠哥儿的事,宫里不当值的太医全聚在侯府,倘若那燕小侯爷真没挺过今晚,咱们一家子可就都望到头了。”
席间恢复肃静。
倏然间,屋外一道霹雳降下。
这时,浑身湿透的青衣小厮,闯进膳厅,扑腾跪下禀告:“老太太,东昌侯府有消息了,燕小侯爷已经醒了,正要咱们这边回话呢。”
老太太手执桃木拐杖,颤巍巍由丫鬟搀起来。
“快,快将库里值钱的财宝,皇帝赏的,老祖宗传的,都尽数拿来,装到马车上,现在启程去侯府赔罪。”
雷声轰隆,天色漆黑一片,檐下的红灯笼被拂灭三四盏,丫鬟踩着木梯重新将其点燃。
长辈们人散完了,小辈们先后离席。
苏雪萝有意耽搁须臾,打包了些残食剩羹,想带回去给绣团儿吃。
绣团儿是她养的一只狸花猫。
戌时,狂风如啸。
一帘帘雨丝刮进廊内,芭蕉丛被扇得沙沙作响,东倒西歪。
她一手提裙,效仿前面的婢女们肩头紧贴墙壁,挎着饭盒小心翼翼走在廊上,蚂蚁搬家似的,生怕被淋湿。
掌灯丫鬟与大姑娘走在前头,途径祠堂,苏荔玉往里头急匆匆瞥一眼,连脚步都没停,大公子苏筠是苏府的罪人,她怕再与哥哥亲昵,会被连累,被爹爹责备。
等苏雪萝走到祠堂殿前,她不禁好奇驻足。
少女探出半颗脑袋。
见祠堂巍峨,苏筠赤膊背着野木荆条,跪在一垒黑漆金字牌位前,少年瘦影渺然,抬头,如仰高山。
窗台边,独燃青灯一盏,照不清全殿,只守着周遭不胜阴寒,静静滴落三两点烛泪。
“哥哥。”
苏雪萝软软唤一声,蹑手蹑脚走到蒲团前跪下,扒开饭盒。
一丝饭香溢出。
苏筠迟钝抬头,有些意外,少年苍白溃烂的薄唇微颤。
“三妹妹……”
他以为,自己平日被疼爱的亲妹妹苏荔玉该先来看他的,甚至连犯错缘由,也是因燕小侯爷出言调笑苏荔玉,才惹恼了他。
谁知,寻常只随手将多余糕点分去的三妹妹苏雪萝,竟会雪中送碳,待自己这般好。
苏雪萝是见他太可怜,又深知饿肚子的滋味。
“大哥哥,你快吃,爹爹跟老夫人他们都去侯府了,不会来这。”
说罢,便掂起裙裾跑了。
苏雪萝住在珊瑚小榭,夏天最适宜避暑,阁中帘子皆由细竹篾编而成,菱花窗前,白玉案上放着一口铜盆,用井水镇着两串青梅与甜酒。
风一来,它们就撞着冰块打旋儿。
可一下雨,屋里还是闷燥。
苏雪萝沐浴完,倚在灯前,一边梳头,一边看话本。
小丫鬟桃酥把田里栽的龟甲藤折进箩筐,呈给她。
“三姑娘,奴婢瞧这野草生得太壮,又怕暴雨冲毁了一旁的药花,便把它们拔了,应该不碍事吧?”
苏雪萝仿佛想起什么,一个鲤鱼打挺,从湘妃竹榻上坐起。
“不碍事。”
这龟甲藤与野草外形无异,药效却不同,它可以医治妇人的一种绝症。
苏雪萝种它们时,没想到能长成。
这一株能卖二两银钱,珍贵得很。
苏雪萝把它们装进锦囊,隔日就带去鹤寿斋卖了,民间价钱比官家高,足足换了四两银钱。
大雨滂沱,她跑去琵琶巷买了一副入秋后盖的锦缎被褥,又采买一些日常用的,吃的。
“桃酥,你明日陪我去青山苑看望一下裴江哥哥吧,他背井离乡,孤身一人住在那荒僻之处筹备科考,我也好一阵子没见过他了。”
一主一仆,撑伞站在街角,桃酥嘻嘻一笑:“姑娘有了私房钱不好好藏着,竟然都花在裴公子身上,姑娘对他还真是一片痴心。”
苏雪萝心怀春事,轻声细语道:“裴公子出身寒门,祖上是没落贵族,他博学多识,行事清正,可却有一身傲骨,从不接纳旁人随意打赏的钱财,所以我想直接买来实用物件赠他,他便不好推脱。”
桃酥啧了啧:“姑娘还真是用心。”随后又问:“难道姑娘是想嫁给裴公子不成?”
苏雪萝抿唇,认真思索起来:“等裴公子考取功名,我再……”
桃酥攥着一方红帕子,身子前倾凑近苏雪萝,眼尾眉梢都漾着几分急切的热络,声音压得低低的:“依奴婢看,青梅竹马,天定良缘,裴公子才贯京城,宰相都赞他有状元风骨,你嫁给他,日后夫荣妻贵,姑娘就再也不必在闺阁里受大夫人辖制了。”
两人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桃酥不禁乐开了花,仰脸大笑,苏雪萝赶紧捂住她的嘴。
再一抬头,苏雪萝撞进一个男人胸膛,他身上甘淡的杜蘅香弥漫开,传入少女鼻息。
是裴江。
也不知方才的话,有没有被他听到。
裴江长眉紧蹙,眸光如秋水清冷,他一袭白袍绣着三两簇墨竹,毫无奢靡显贵之风,他手里攥着荷包,忧心忡忡。
那荷包是苏雪萝给他织的。
苏雪萝镇定下来,正要开口,却叫裴江抢先一步:“我听说,妹妹府中出了变故……”
男人欲言又止。
荷包里是裴江所有的财物,零零碎碎,有金有银,不是一笔小钱。
这事闹得还真是沸沸扬扬。
少女叹了声,眉眼弯弯,如月牙一般:“裴江哥哥,这是我家的事,怎好劳烦你。”
裴江却不接她的话,温润眉目间满是恳切,他小心拉起她的手,递去荷包。
“你我自幼相识,岂能见妹妹家身陷困局而袖手旁观?这些银钱虽不多,但或许能添些微薄之力。”
苏雪萝垂眸打量掌心里的荷包,上面绣着的并蒂莲被雨水打湿,晕开浅浅的粉霞色。
裴江是中规中矩的谦谦君子,二人虽是青梅竹马,可他却从未对苏雪萝有过逾矩之举。
第一次主动拉她手,竟是因为这个。
苏雪萝知晓裴江的窘迫,这些银钱,是他从樱州赴京时省吃俭用攒下的路费。
他所住的青山苑是当朝宰相赐的宅子,裴江的才学文章颇受宰相青眼,他亦是宰相幕下唯一的寒门学生。
苏雪萝声音温软:“裴江哥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你安心备考,我苏家的事,总会有法子的。”
话音刚落,雨骤然转急,打得酒肆店前的黄幡旗皱成一团,几串鞭挞声响起,远处跌跌宕宕驶来一辆马车,伴随着苏府管家焦急的呼喊。
“三姑娘!三姑娘!”
“老太太派奴才来寻您回去,事关侯府,全家人必须一起商议。”
雷声嗡鸣,震得街角当铺里的一排灯笼晃了晃,光影婆娑,映在苏雪萝煞白的小脸上。
“知道了,我这就跟你回去。”
上马车前,苏雪萝拂开帘子回眸一瞥,把荷包掷出去:“裴公子,这钱我不能要,我方才替你采买了些入秋御寒之物,明日派小厮给你送去,还有——这场祸患绝非钱财便可姑息之事,你好好读书,等你考取功名……”
记得来上门提亲。
苏雪萝最终把话咽了下去。
裴江毅然立在风口,目送马车消失在雨雾中,他心里想的,其实与苏雪萝想的一样。
从年少到弱冠,一直都一样。
等自己考取功名,第一件事,就是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