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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三月中,倒春寒如下山虎,一逢阴雨天,冷得人骨头疼。

      公主府建在幽篁里,雨后,野苔疯长,甘露香湿甜,庭中绿幽幽一片,繁花遍野。

      有天光漏下,也总是阴萋萋的。

      黎明之际,两个抱柴火的后厨丫鬟躲在老槐树后,歇脚偷懒。

      “你看清驸马爷长什么样了吗?”

      “没,昨日公主还未登舆,婚礼就停了。”

      廊上,小婢女雀桥正拿着葫芦瓢给一丛芍药浇水。瓢重,水一偏压,歪斜而出,不慎打湿了袖口,冰得像针扎似的。

      井水灌进袖口,已这般难熬。
      可想,若换作水银灌进头颅,该是何等剧痛。

      昨日,钦天监有三名诹吉官被皇帝赐了“水银剥骨”之刑。

      他们拟订的大婚吉日逢上暴雨天,长公主嫁衣湿了,便生气止了婚礼,跑去皇帝殿前儿哭闹。

      皇帝不忍见公主流泪,龙颜大怒,下旨杀了这三名诹吉官,又依曲宝婵所言,将婚礼延迟一日。

      雀桥昼夜难安。
      只因当天,是她为曲宝婵执伞。

      “雀桥,公主要见你。”

      大宫女鹤汀端着铜盆从寝殿出来,她忍着哽咽,像是刚挨了训。

      雀桥在裙上蹭了蹭水,将葫芦瓢丢进木桶,咕咚一声,惊散了躲在槐树后的丫鬟。

      “我这就过去。”

      殿内,一屋锦绣。

      大圆镜前,少女趴在妆台上,冷不丁哼着歌,鬓边魏紫牡丹绢花歪垂。

      侍女屏息凝神,在曲宝婵髻后斜插入一支求凰钗,竟如铸印官雕制金玺一般谨慎。

      谁也不敢逼长公主坐直,伺候曲宝婵梳妆这差事,便如麻绳栓豆腐,不能提,也放不下。

      “公主殿下唤奴婢何事?”

      雀桥隔着一扇珠帘,向曲宝婵行礼,这恰使她坐直看向帘外。

      侍女不禁松了一口气。

      曲宝婵瞥雀桥一眼,红蔻丹甲叩响手边的木匣。

      “桥儿呀,你说你妹妹得了怪病,昨日我入宫找父皇,顺路向太医讨了方子,拿去吧。”

      雀桥怔愣须臾,才忙不迭磕头。

      “公主大恩,没想到新婚之日,竟还记挂着奴婢随口一提的家中琐事。”

      镜中少女慢拢红绣衣,眼尾上挑,一双桃花眸,虽露着三分桀骜与娇蛮,一笑,却艳过春光乍泄。

      “还有,本宫很想见见你口中的这位家妹。”

      雀桥一时僵了舌根。

      这位家妹并不存在。

      长公主自幼体弱,怕黑,怕鬼,常犯邪病,入寝须有人陪。

      前日雀桥守夜,时已三更,曲宝婵还不肯睡。

      雀桥困得厉害,便随口编撰出一个跳大神的小妹,因去苗疆降妖除魔,不幸中蛊,生了怪病的故事。

      没想到,公主记得真切。

      不等雀桥回话,曲宝婵便示意侍女,将木匣递到她手中。

      “就今晚吧。”

      雀桥大惊失色。

      “今晚是公主洞房花烛,房中还有驸马爷,怎可面见闲人……”

      “洞房花烛怎么了?”

      曲宝婵小山眉轻蹙,显然已暗生不悦之色。

      “本宫点名让谁入殿,难道还有旁人拦着不成?”

      雀桥哪敢触怒公主玉颜,便只能吞了火炭往腹中咽。

      “是,奴婢这就去寻人。”

      .

      是夜,细雨霏霏。
      公主府四壁红灯笼高悬,一派喜庆。巷口,老翁抱着梆子,只轻敲了两下,不敢吆喝,恐惊了洞房新人。

      大宫女鹤汀拉开廊侧的卷竹帘来遮风。

      “又下雨了。”

      公主与驸马已入洞房。
      想来,即便下雨,也不必再死人了。

      鹤汀坐在长凳上,围着青麻褥子,正要熄灯,却见雨幕中走出两道人影。

      雀桥手心冒汗,滑得握不住伞杆,又被一阵风吹歪,鹤汀才认出伞下人是雀桥。

      可另一个女人,却十分脸生。

      她曾是秦淮河畔的娼妓,如今身染恶疾,早已不惧生死,来京城,只为了再搏些钱财。

      雀桥反复强调长公主的娇纵与古怪。

      “这是关乎性命的事。”

      “我本就活不久,死与不死,没什么分别,我不怕。”

      妓子轻慢笑着,目光四下乱瞟。

      飞檐上的鎏金仙雀,窗前的东珠璃灯,墨石铺地,汉白玉为栏,处处是她不曾见过的华贵。

      雀桥将油纸伞合上,携她从侧廊而入。

      “你不怕死,我怕。我足足给了你七两银子,够你刻碑买墓,等会儿可不准到殿前胡说。”

      其实,雀桥心里也没底。

      那些瞎编的故事,她无法再叙述一遍,若公主问起,就真剩死路一条。

      雨声渐大,鹤汀没听清她们的窃窃私语,只指着暗漆漆的菱花窗问:“公主已然安寝,你此时带外人过来,是要做什么?”

      雀桥将事情说了。

      鹤汀仍不肯放她进去。

      “这燕尔之夜怎可带外人入殿?里面是婚房,公主本就喜怒不定,这时去通传,恐怕会扣下冲撞喜气的罪名给我。”

      雀桥明显急了。

      “公主说过,不准拦我。”

      鹤汀偏不听。

      “公主为何没对我说过?口谕呢?令牌呢?”

      她原先嫉妒雀桥更受公主宠信些,索性张开双臂,拦在殿前,故意刁难。

      雀桥想将鹤汀推开,奈何力气小,自己反被鹤汀挺身撞出廊外,摔一身泥水。

      妓子性子粗野,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
      见鹤汀伤了雀桥,跳起来要扇鹤汀耳光。

      俩人姐妹相称,既收了钱,做戏就要做足。

      雀桥怕动静大了,赶紧去拦。

      三人就这么撕打在一起,无意间把寝殿的门给撞开了。

      廊上微弱的灯火斜斜透进殿内,曲宝婵寸缕不着,红妆凌乱,梨泪泠泠伏在地上,又在一刹间被人拽进了鸾帐内。

      纱帐晃动,仍有涟漪。

      帐中,传来燕遗舟不满的声音。

      “什么事?”

      三人跪下抬头,隐约看清一个轮廓。

      曲宝婵已被身影高大的燕遗舟罩在怀里,只露出一对失神的桃花眸,无力望向帘外。

      珠钗满地,灯一照,碎星似的泛着点点荧光。几叠裙纱,堆积在榻边,被扯得缭乱,散得像团烟雾。

      三人怔住。

      一向千娇玉贵的长公主,竟被驸马欺负成这样。

      可世人眼中的燕遗舟,从不是这般狠戾之人。

      他当年入京,因清风霁月的气度被尚书收为义子,后一举登科,弱冠之年便摘得探花。

      帝王亲口赞誉,燕遗舟性情温润,翩翩少年,又称得上谪仙绝色,乃是世间无双。

      而长公主骄纵任性,需得宽和之人宠护,故而,赐二人婚配。

      “奴婢……”

      雀桥朝榻边爬近几分,着急解释。

      燕遗舟看了一眼怀中女子,眸中戾气未散,声含沉怒,却温笑着问她。

      “公主府的人,都跟公主一样,没规矩?”

      曲宝婵乏得无力开口,近乎是瘫在燕遗舟怀里,什么都不想管顾,什么也不想去辩驳。

      鹤汀欲将来龙去脉阐述清楚,刚喊了句公主,就被燕遗舟冷声打断。

      “都出去。”

      话音落下,燕遗舟急不可耐吻向曲宝婵。

      见状,三人逃也似的退出殿外。

      现在,她们自知,估计谁也活不成了……

      .

      一夜北风潇湘,满庭碎叶葬雨。

      锦帐半掩,燕遗舟惯是早起,见枕畔女子未醒。

      曲宝婵姣好的睡颜仍凝着几缕愁丝,少女如初生婴儿雪白的肤上,皆错落着几道樱红的印痕,隐隐发紫。

      可公主看上去如此娇怜,清艳。

      燕遗舟打量着她,移不开眼。
      失神间,手不自主伸入曲宝婵腰畔,却忽感一阵头疼欲裂,如针扎斧凿。

      这分明,是被人下了药。

      曲宝婵惊醒,坐起身,扬手给燕遗舟一记清脆的耳光。

      燕遗舟扶着额,头疼难忍,他本想低首请罪。

      “昨夜是臣冒犯。”

      曲宝婵却以为他要再次欺身而上,打心底害怕,便随手披起一件单薄寝袍,赤着一双雪白的足,跌跌撞撞逃下床。

      红色裙裾曳地,流溢出冷郁的牡丹香。

      燕遗舟跟在其后,想抓住公主手腕,可曲宝婵太过娇小,大袖空荡荡的。

      “公主要去哪?”

      曲宝婵头也不回。

      “我要见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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